火辣辣的阳光下，静静的机关大院中，一排排家属院前的小菜园蓊郁四溢，花明灼灼。此时，林奶像一尊石雕，立在唐股长家冬瓜地想什么心思。我放下笔，从窗玻璃向外观察她。她警觉地四下望一会儿，转悠一遭又到那地方。我溜到近旁墙角。她确定四下无人，拨拉开瓜叶，现出个毛茸茸的绿皮冬瓜。她蹲下摸摸，又站起将手往屁股上搓搓，叉着腰又四顾一番，弯腰摘下那瓜。我轻喝一声“抓贼！”她脸刷地红到脖颈。

“吓死我啦小鬼！66岁倒让你逮了。”

我打趣说：“哎呀，老鬼害牙子啦？”

“路书记家烧牛肉，我揪一给她。”

“农村传说‘偷冬瓜晦气’，你撂二角钱给这儿作买。”

“鬼咧，共产党天不怕地不怕！”留下这句口头禅，夹着冬瓜，一阵风似进了路书记家。

她常告诉我，张家茄子豆角要老了，李家结了几个南瓜。。。。。。我忽然想到她家没种丝瓜葫芦却有送我的原因了。

这老鬼骨瘦如柴，但热能如煤；风韵荡然而魅力犹强。钻营机巧，道行胜似狐精！她一字不识，大跃进时当过大队长，七九年还入了党。老头死后，她一直在大儿家。顶职的大儿子有即兴顺口溜的天才，颇得个别上司赏识。她卖掉一副银镯和媳妇的金项链，凑了五千元为大儿子买了个副乡。近几年，大儿已升到淮口县财政局长，现又爬上市某局副局座。于是，她又住到分配我单位才二年的小儿家。

这老鬼，每天几乎查遍各家门牌，幽灵似地出没在人群中，消息极为灵通，且乐于义务传达，上下颇为活络。她住下才三个月，小儿子完成了住房、入党、提干“三级跳”。

第二天，她坐在我的早饭桌前说：“今夜不热，可就睡不着。”坐一会儿，走开又踅回来，伏在我肩上嘱告我，“冬瓜事别告诉唐股家噢！

第四天，她见我就说，“我改常了，眼皮天天跳得心慌意乱！大的家还能有事吗？”

我说：“鬼哩，共产党天不怕地不怕！”她苦笑笑。

没过一星期，省电视台播了她大儿子被逮的消息。又一周后，她从大儿家回来说：“报应，报应！听你话，撂二角钱，哪有这晦气事！”

我不由悲叹：报应岂在一瓜？祸根系老鬼埋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