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发觉雪比白天下得更大了,雪花在一切可以落脚的地方积聚成一簇簇一片片,夜的颜色也浅了几分。寒风夹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冷刺痛。我捏紧衣领,招了一辆出租车往家驶去。下了车,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在提包里掏钥匙,这才想起出门时把钥匙落在家里了。
这时间,陆平一定已经睡了。正要敲门,陆平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你少和她在一起,别人都躲她,你倒好,赶着往上凑。她没结婚就生孩子,平时又总喜欢和这样那样的男人来往,没准又生出什么事来。你想过没有,近墨者黑,到时候可别把自己栽进去了,我也跟着丢脸!”陆平说的她是诗若,我的好朋友。这几天我一直跟诗若在一起,陆平非常不满,这会儿要是敲醒了他,免不了受他一通抱怨。这样想着,悬着的手终于没有敲下去。
为这事我和他争过,我说:“诗若她心地善良,待人不错,也从没伤害过别人,怎么会是‘墨’呢?是呀,她没结婚就生了孩子,可这不是她的错,是那薄情的男人背叛了她,抛弃了她呀,但结局呢,却是她一人承担。她已经够凄惨的了,你们还要这样那样说她,真是的!……再说,这几天她女儿单单受伤住院了,她公司里事多走不开,女儿这边忙不过来,她又没有别的朋友,我能不帮帮她吗?”
“那也得管管咱儿子呀。他后天就要参加学校的演出了,拉的那首曲子老出差错,我又忙得没有时间管他,你看这……这……咳!你就不着急吗?!这几天饭也吃得不及时,你看他是不是瘦了,你看看!你看看!”
我朝书房看去,儿子正在做作业,却拧着头朝这边看,见我看他,赶紧转过头去。他一定听到了我们的争吵。我心里一阵愧疚,儿子的胃口本来就弱,这些天没顾得上照顾他,他的脸都小了一圈了。
谁也不说话,一声声象被风吹乱的雪粉充满了屋子。
陆平远远地站在窗下,忽然问道:“单单怎么了?要紧吗?”
我心里正闷着,本不想理他,但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他对单单动了恻隐之心,就告诉他,那天,单单不小心跌坐到开水盆里去了,女儿的尖叫把诗若吓得不知所措,慌忙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急忙跑过去,见她母女俩都在哭,单单的小屁股已经红红肿肿。我让诗若把单单抱到我手臂上趴着,然后喊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医院。
两岁半的单单住进了无菌病房。她不能坐不能躺,只能趴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裸露的小屁股有两块地方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她很听话,乖乖的一点不乱动,还对我笑呢,那样子不能不让人心生爱怜。
连着好几天我都到医院帮诗若照顾单单,晚上回家很晚,他们都已经睡了。有时不小心弄醒了他,他就起来数落我,我干脆睡到儿子床上去,不再理他。我们继续着关于“墨”的说法,仍旧各持己见。今天早上又争吵了几句,我已不记得起因是什么,结果是我气呼呼出门,忘了带钥匙。
此刻他俩一定睡得正香。怎么办?敲门吧,他会不会不起来开门,故意把我凉在外面?开了,肯定又会有一场争吵。
我没有按亮楼道里的灯。转过身,用脚试探着一步步慢慢走下楼梯。这举动是下意识的,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走得慢也不是因为黑,这楼道我记得清有多少级楼梯,知道哪一级窄一点哪一级有个缺。下了半层楼,转回身,那扇门竟变得透明起来,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充满了屋子,陆平靠在沙发里对我微笑着。我向他走去……当我再次站到门前,所有的光亮消失了,陆平也不见了。又转身,试探着一步步往下走……
空气似乎快要结冰,沙沙的落雪声把我体内的热气一丝一丝地抽走了,我开始瑟瑟发抖。我不知道上下了多少个来回,黑暗使我的逡巡越发僵硬而隐秘。
当我的思维渐渐无力的时候,陆平的微笑却在这隐秘中从我的胸口蓬勃地绽放出来,越来越不可抗拒。召唤我的,还有儿子那热乎乎的小脸。
我取下手套,果断地抬起手臂,手刚碰到门,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门闪开了一掌宽的缝,门竟是虚掩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