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近响午时分,天空忽然阴沉起来,不久就下起了雨。雨水簌簌飘下,如同樱花从天而降,整个大地都变得湿漉漉的,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我正是冒着这雨回到家乡的。刚到家时,门紧闭着,敲门,没人回应,想是家人不在家,于是又冒着雨到村边闲逛。
沿着曲径一路走去,两边是矮房。这些房没人住,已变得残毁破烂。路过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滴水声,让人有一种不安稳的感觉。这在我的记忆中是时常有的,只是没想到,十年后仍是一样,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到曲径的尽头,已不在是矮房,是一个小湖。我蹲在湖的岸边,看着湖面被雨滴溅的水花和一圈圈波纹,心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耳边一下传来了呼唤的声音。我回头看,是一个头发散乱,黑脸蛋,破衣衬的疯子。他朝着我嘿嘿的笑,像是认识我似的。
“你认识我?”我问。
“你是胡二……”他歪着嘴一边说一边蹒跚着走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已经赶不上了。他早已消失在雨雾中。我只得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回家。
家人已回来。我们互相寒暄了一番,然后就没什么话好说。外面有人来,我便上了楼去。
我躺在床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里还惦记着那疯子。而就在这时,下面外来了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大,在这寂静的楼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回来了?”三叔快速地问。
“嗯。十多年没见,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呢。”
“回来作什么?”
“复仇。听说是为了十几年前秀儿死的那事。”
“复仇?不是说他疯了吗?”
“疯了?假的。李家的人昨天还握着大刀去追赶他呢。”
“哦……”
秀儿?那个疯子难道就是王吕发?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连串的猜想都冒了出来。我想在听一听他们的说话,但实在按不住焦急的心,赶忙爬起来冲下了楼。
我直冲冲地问三叔:“王吕发回来了?那个疯子就是他?”
三叔奇地盯着我,“嗯”了一声。
“他是为秀儿复仇而回来的?”
“可能是吧……”三叔叹了口气。
我怔怔地站着,许久才回过神来,这回我的心更乱了。晚上就寝的时候也无法熟睡,往事如同正在生长的嫩芽,一点一点地钻了出来。
二
秀儿不是我们村的人,是从岐坡村来的。八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是一个酒鬼,成天只管酗酒,不干正事,因此生活贫困潦倒。秀儿没人管没人问,很是悲惨。一个名叫刘婆的邻居很是看不过去,就领了她来到三叔家。三叔是个寡父,没儿女,听说秀儿是被遗弃的,便算了几百文钱给刘婆,将秀儿留了下来。
秀儿倒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帮三叔干了不少的活。白天三叔上山干活,秀儿便在家淘米、煮饭、洗衣服,什么大活小活都干,等到三叔傍晚回来时,等待他的是打扫干净的房屋,摆得整齐的家具和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三叔很欢喜,以前他回到家时总还要忙到大半夜才能吃上一口半生不熟的饭菜,而现在不用了,他只须坐着享受,无须劳累。
秀儿也活泼起来了,话渐渐的多。村民们都喜欢逗她,问她许多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是怎么也不会问到——那是她的家事。原因是怕她一想到自己的悲惨身世,又伤怀起来,变得不再活泼。三叔对她也格外的关怀,从不打骂,尽量满足她在生活上的要求,如同自己的女儿一样。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她在大家的关怀下也慢慢的长大。眨眼间,她已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变得更加的白胖俊俏。而她仍是那样的勤快,做完了家务活,又到山里帮三叔的忙,村民们都夸奖好,称她抵得上一个大男人。三叔当然是很满意,身上的重担减轻了,额上的皱纹像是被抚平了一样,荡起了甜甜的笑容。
只是这甜日子如昙花一般,并没有维持多久。灾难来了。
一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还下了雨。三叔正想出去,而刚一开门,就见了刘婆站在门口,看来已是等候多时的了。三叔诧异地问:“你又来作什么?”
刘婆像被谁朝屁股捅了一刀似的,“哎哟”着走进房子,忿忿地说:“我真糊涂,当初不该帮他,现在他花完了钱,倒跑来问我要女儿了,还弄了个罪名给我,说我拐卖孩子!真晦气!”
三叔听了,先是愤怒,然后说:“那你不同他说了,秀儿现在活得好好的嘛,回去还不是受苦!”
“说了,怎么不说!只是他不听,整天吵着要女儿,我都拿他没办法。”
三叔知了刘婆的来意,倒是对她不高兴了。不理睬地问:“那你来莫非就是要把秀儿接回去?”
“哎呀呀,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他逼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秀儿在家不?”
“不在,出去了。”三叔背着手,转过背说,“秀儿现在是我的人,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
刘婆没有再说什么,坐着呆了会,没见秀儿回来,只好出了门走了。
这次刘婆来得忽然,倒让三叔担忧了好一阵,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
大约是刘婆走后的一个多星期,三叔夜晚回来,就没见着秀儿,饭也没做。于是去找,全村人都出动了,找了一个晚上,也不见人,像是被蒸发了一样。三叔心里着急,两天两夜没睡没吃没喝,泪都快流干了。他没想到相处了好几年的孩子,就这样默默的离开了。
而大抵过了一个月,刘婆又来了。
三叔皱着眉说:“你还来作什么,秀儿都走了。”
刘婆像侦探似的,先扭头四处看了看,才说:“哎哟!三叔你不知道,秀儿是被她父亲给强制绑了去的。”
“可恶!可恶……”
刘婆又压低了声音说:“三叔你不知道,秀儿小时和李家的大儿子李代吏是订了婚的。”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沦这套。”
“就是,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听说那李代吏原是个采石的,后不知怎么搞的,被石头砸断了左臂,回家来养伤。他原本也不大钟意秀儿,还曾闹着要毁了这个婚约呢。现在断了臂,自知没以前强了,才又渐渐的提起这个婚约来。前些天还送了贺礼到秀儿家,说要把秀儿接过去。”
“秀儿可肯?”
“她哪肯呀,车还没到,她就跑去躲了起来。她父亲又是个没心没肺的,亲自带了众人去把秀儿找了出来,再用绳子捆了抬到车里。她当时还死不肯上车,又吵又嚷又挣扎,可厉害了,而却没人理会她,那司机踩响了油门,就嘟嘟的冒着烟走了。不过,上天还算有眼,车开到一半路,忽然被一个大汉拦住了,将秀儿劫去了。你知道那大汉是谁不?王吕发!他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感情很好,简直称得上青梅竹马。”
三叔有些疑惑的问:“那他们人呢?“
“当然是逃了。李家的派了十多人去找还没找到呢。这些事可是我偷偷的跑来告诉你的,到时你可别乱说出去是我说的。“
三叔点点头,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而大概是第二天的下午吧,三叔的房屋忽然闯了秀儿和王吕发进来,俩人慌慌张张的,秀儿将自己这些日子所遭遇的事一一的细说了一遍,然后就求三叔念在以往的情分上,让他们暂躲些日子。
“但是……”三叔沉思着,不知怎么办好。
秀儿便跪下去求,三叔也就无话可说了。事实上,三叔倒不像是不肯留她,只是怕她们俩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于是他们俩就在三叔那住了下来。白天他们没有出门,只在晚上,出来一下。三叔在这些日子里,没有再上山劳作,而是呆在家里帮助他们俩。他每隔一小会,就得出家门朝那条通向远方的大路看几眼,然后进去跟他们俩个说明情况。往往这时候秀儿悬着的心才得以落地。
但事情的最终仍是像三叔担心的那样,李家的人来了。
那一天,李家的十几个人绑了王吕发去狠狠的揍了一顿,再后又绑了秀儿回去。当天李代吏便和秀儿举行了婚礼,晚上洞房时俩人又开始闹。秀儿拼命地挣扎,李代吏则拼命地弄住她,她一急忽然就往墙壁上一撞,头上碰了个大窟窿,鲜血不停的涌出来,接着她一阵眼花就晕了过去。而这一晕,就永远也没再醒过来。
那王吕发知道秀儿死去一事后,自此就消失了,村民们再也没见过他,都以为他随秀儿去了。而今天他忽然跟神仙似的,冒出个人形来,倒让村民们惊慌了好些时候。心里不免又被秀儿死去的那一事遮阴了起来。
三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大亮,家人早都出去了。我便爬起床,打开窗户。“嗖”的一阵风扑了进来,感觉冷嗖嗖的,整个人如同被浸泡在冰水里。外面依旧下着雨,天空依旧阴沉,且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