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夜越黑了，夜黑了梦香。
他爸！他爸！刘金中睡得正香，被老婆惊慌地抓醒了。干啥呢，手冰的？刘金中睁开眼，看到窗玻璃朦朦白，像贴了塑料薄膜——豁郎的响声从那传来，吹哨子似的。伸手要拉灯绳，被老婆挡住手，悄声说：莫不是来了贼？最近贼专趁天亮前人沉睡，窜城边农村作案。刮风呢，大惊小怪的，刘金中说着，侧过身子又睡了。老婆说了句：这么大的风，刮死呀。缩进被窝，扯开了鼾。
又睡了一觉起来，风停了，院里光光净净，黑糊糊的桂花树上，没留下风的影影。晨光牛乳似的，浸出冷静的秋色。刘金中影影绰绰忙着，往车上一筐一筐装萝卜。昨天收的萝卜，爷爷孙子的有大有小，孙子都压在筐底，爷爷们坐在上头。车是架子车，双手握车把一试，匀称的几乎没了份量。刘金中进屋叮咛老婆：等会儿甭忘了叫汉娃子上学，娃上初三了，学习不敢马虎。说完，拉上车子出门了。他是打算买三轮车的，在换三轮车之前，觉得还 是拉架子车散火，悠悠地缓缓地，不就早起来那么一会会么。
菜市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虽说摊位是管市场的划定了的，却赶早不赶晚。去早了就占好位置，晚一步别人不客气，占了好位置还挖苦你：谁让你贪恋老婆的热被窝，来到人家后头呢？虽说悠悠缓缓地散散火火，刘金中却不停地交替着脚步。
路灯倏地灭了，眼前忽然一暗，路上行人车辆断影儿。很快不觉得暗了，反显出天空的白。他那一车子萝卜，一个个绿的翠绿、白的瓷白，水盈盈地爱人呢。菜价见天往上窜，占住往天的好位置，早早地出了手，揣了钱，先到酱肉店去喝上二两白干酒，顺便再点钱。任好价钱和酒劲儿在肚里烧，欢乐够了再回村。
不知不觉间，拐进了边家巷。
城里的马路都变宽变亮堂了，五颜六色地涌出了许多广告牌，像边家巷这样的小巷道，已经不多了，趁着它还没被改造，捷一天是一天么。边家巷虽然不热闹，路面也光堂着呢，不但捷还清静，穿过它不远，就到了菜市场。
悠悠缓缓地拉车走着，看到了空中横了条啥，走近一看，是垂下来的一根电线。电线横空低垂着，虽说是带胶皮的照明线，可猛地出现在人脸前，要是低头拉车不看路，或者只顾东张西望不留意，忽一下让它挂了鼻子，勒了脖子，可不是耍的。天又没大亮，路灯又灭了，悬空横在面前，确实危险呢。刘金中不能不管不顾，先扬起一只手举起电线，拉车子越过了它，停下车子看着细想。
最担心的是那些骑飞车往学校赶的愣头青，一头撞上去，就是不勒掉头勒断气，猛得挂一下，崩一下，把人连车子挂倒，摔在硬绑绑的水泥路上，不绊你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掉几颗门牙才怪呢。
刘金中站路的左右两端一看，原因找到了。是昨夜刮大风，电线晃荡中一扯，扯歪了路左手檐下的瓷瓶，电线从那儿脱落了。不安好那个瓷瓶，紧起穿越巷道垂下的电线，后果是不敢想的。刘金中仰脸打量了，正瓷瓶、挂电线，抬胳膊动手的事。顺围墙寻去，麻烦的是那院子，院门不在巷子里，在巷口外的大路边。敲开大门进去，没工具好办，用手能弄好，但屋檐那么高，却得有梯子。可这会儿，到哪儿去借梯子呢？
巷子两头，静悄悄的，仍不见一个人影儿。
刘金中走近屋檐，隔砖围墙朝里面大喊：嗨，有人吗？连喊三声，没有回应。他提起电线，往道边槐树上猛抖，差一截子距离，怎么也挂不上去。反过来又往下压，要把电线贴在路面，崩得要断了，却挨不着地，手一松开，电线又弹空中抖着。
弄了一阵儿，没办法了，不敢在这儿再耽搁了，任电线低垂着，他又不放心，从车子上刨出一个小萝卜，要绑在电线上做个标志，手中却没绳绳，萝卜光溜溜的又挂不住。只好把萝卜放在电线下的路面上，好给行人提个醒。走到这儿注意呀，上面崩着电线。
拉着车子没走几步，他心里又不安宁，万一来人光顾低头盯萝卜，不是反不留意头上的电线了？那样出了事，他就脱不了干系，就又停下车，踅回去捡了那个萝卜撂车上了。边家巷很短，来回一折腾，走了一路都没出汗，这会却满脸热汗，冷得他打了个颤。寻思着巷子那头，靠左手的小杂货店，见天早早地开门，去那里买包烟，顺便把垂线的事讲了，店主笑脸和尚似的，是个热心人，让他给 110 打电话，想办法排险情，免得憋在肚里，把自己弄得不安宁。
小店果然开了卷闸门，和尚店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也四五十岁吧，正往门外挪烟柜呢。刘金中拉着车子，脚下加快了交替。到跟前说：买包烟，接烟时却不掏钱，向和尚店主说：不好了，那边……正要指着说，忽听一声：唉哟，分明伴随着趴得一声响，说出就出了事。
那边咋了？店主问。
唉呀不好！就像拉车子行走在深渊峭壁间，正怕掉下去，突然就掉深渊了；似在莽林里怕踩着蛇，倏忽就踩上了毒蛇。刘金中不顾一切地撒腿跑过去，店主见状，也随着过去看。
老远就看到了预料中的悲剧：果然是一个愣头青，风一般往前冲，被电线勒了一下，重重摔倒了。自行车倒在一边，一只悬空的轮子空转着，人踡在一边，疼得唉哟连声叫，一旁甩了件夹克衫。咋回事吗，咋把衣裳都甩掉了？刘金中先救人，到跟前要弯腰，他却愣住了，顿时傻了眼。好像摔倒的不是十四五的小伙子，而是他刘金中，脑子里像昨夜刮大风，一片嗡嗡响。腰身弯了下去，惊慌失措地问：
汉娃子，你不去上你的学，骑车子跑这来干啥呢？
唉哟，唉哟哟，小伙子呻唤着，断断续续说：我妈说，昨夜风大，降温了呢，叫我给你，送件衣裳。
闲吃萝卜淡操心！突觉老婆面目特别可憎，又怪汉娃子太冒失，骑车子不留心，脾气一上来：谁叫你……要发火斥责，店主脸上没了笑容，焦急地说：
娃摔得不轻，得赶快送医院。
刘金中要扶娃站起来，一边问：把哪儿摔了？娃却垂头坐地上说：头昏呢。刘金中赶紧让店主帮忙，背起了汉娃子，又叫他帮忙照看自行车和架子车上的萝卜，感觉娃的头垂肩上不对劲，耸力往稳里背了，往就近的康复医院跑。头脑嗡嗡中又乱想：看样子把头摔昏了，出了危险咋办呀！想捶自己的脑袋却腾不出手，都怪一时昏了头，咋就任电线横空垂着不管不顾了呢！光知道去占好位置，一车萝卜能卖几个钱，怎就掂量不出孰轻孰重呢？涌动着一股负罪感，背着娃直想往医院飞。
医院还没上班呢，背着娃找进急诊室，值班医生正爬桌上打瞌睡，见刘金中背着人进来，站起指了指让放床上，边拿听诊器边问：你怎么啦？汉娃子昏过去了，刘金中回答说：摔的。医生问在哪儿摔的，回答说骑车子在边家巷摔的，医生自语着：骑车子咋把人摔成这样了？收了听诊器挂电话联系住院部，让他准备住院费。
一听说要交住院费，刘金中心里咕嗵一下，刹时似烂成一个软柿子，四处往出溢血，眼前一黑，站不稳了。他扶住墙问：医生，交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三千元吧，看他神色不对，又说了句要住院观察的话。
刘金中又问：交三千元？
医生没理会他，和赶来的护士一道，商谈安排住院事宜。见刘金中仍呆在急诊室，女护士问：你是他啥人？答说是他爸，催促说：收费室有人了，你快去交费呀，交了费好送他住院，你还呆这干啥呢？
刘金中要用桌上的电话，护士让他去医院门外打，说这里的电话不对外。刘金中欲哭无泪地出了急诊室又出了医院，找到公用电话站拨了号说：他妈，快送三千元，到康复医院来。那头听了一惊：干啥要用三千元？
汉娃子摔伤了。
好好的咋就摔伤了？
狗日的我还要问你呢，你叫娃送的啥衣裳？
打完电话，又抓自己的头发，乱捶后脑勺，急疯了似在医院门前团团转。人命关天的事你撂下不管，急着赶菜市场占的啥摊位吗，搬块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的心还是肉长的吗？见老婆来了不说话，接了钱也不说话，铁青着脸去交费处，厮跟的老婆见状也不敢问，唯恐哪句话说的不恰当，丈夫一口吃了她。丈夫这会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分明是一头随时发凶的老虎。
北关菜市场也是一条小巷，却被密密匝匝卖菜的封死了，车辆没法通行。熙熙攘攘潮水般涌着来往的行人。刘金中常常守着无人问津的萝卜发急，狠不得拽住他们，让人家都来买。这会坐在病房里，瞅着医护人员你来我去，看护汉娃子用眼神交流判断伤情或者打针，汉娃子一直昏迷着，刘金中心里比坐摊位前守着清淡的生意更焦急。那些戴白帽穿白大褂的男女，仿佛都看穿了他撂下电线惹下的罪过，瞥向他的眼光，严峻中透出几份轻蔑。他老婆站在这里那里，不断给穿白褂的让路，就像一根木头，立在哪儿都不合适。她先还以为汉娃子让电打了，后来才弄清娃是让电线勒了一下，摔得很重，而且和他爸有某种关系，活动的眼珠投向丈夫的，含着仇视和怨恨。那件她叫娃送的天蓝色夹克衫，不知怎么在娃睡的病床脚边窝着，猜想到汉娃子出事和她叫送衣裳有关，眼光里又增添了悔恨和无奈。
两口子焦急、痛苦、悔恨、无奈地守候得肚里咕咕叫起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才摘了口罩，扫了一眼对他们说：系脑颅受伤，逐渐淤血，人才昏迷的，需要开颅手术，问他参加合作医疗了没？
刘金中说：参加了的。
医生说：再交三千元。
刘金中问：早上刚交了三千元呀？
医生说：要马上进行开颅手术。又叮咛说，交了钱来医务室签字。
刘金中让老婆在病房守着，连忙回家拿存折取钱，不管花多少钱，让医生一定要救醒儿子，十亩地一根苗苗，他可是刘家的独子呀。
在银行营业部，他只留了个零头，把存折上的八千元全取了。回医院交了费签字画押，抖着手费了很大劲，他才写完了刘金中三个字。汉娃子被推进手术室，他和老婆一直在走廊里守着。娃他舅和舅妈也闻信来了，盯了刘金中，没敢问话。四个人就在手术室外守着。手术室门上挂的石英钟，秒针咔嚓、咔嚓在爬行，像针尖似的，一下一下扎着他们的心房。
娃他舅潘大庆，深知刘金中的脾性，也不敢劝他去吃午饭，隐隐忽忽知道出事的大概，走来转去却不敢细问，只有一根没一根地给妹夫递烟。接了烟，他也不吭声，只知吸了吐烟子，又吸又吐。娃他舅妈小心劝妹妹去街上吃点东西，回答只三个字：我不饿。母亲却记起了儿子骑的车子和丈夫拉的一车萝卜，她凑近刘金中，小心地商量说：没了趁这会闲着，把娃的车子和一车萝卜先找回来？刘金中一听，眼里要起火：
啥车子和萝卜？
老婆说：咱的……
当即被励声打断了：你个疯婆娘，连轻重都掂不清。
娃他舅潘大庆，想帮着去找，见妹夫说话间神色凶狠，也没敢吭声。走廊充满来苏味儿的空气里，像弥漫着炸药粉末，又似一把能拧出汽油来，稍不留意的一句话，冒出火星，就忽啦引燃大火，咚得引发爆炸。潘大庆只好坐在稍远的连椅上，烟也不抽不递了，沉默的像一尊石头。他媳妇和他妹子两女人，站一边用眼神交流：多会娃才能出来呢？会不会留下头疼的后遗症，影响娃的前程呢？
娃他舅家爷和婆婆，不知怎么闻信赶来了，两人互相搀扶着，来了就问咋了，见儿女不作声，又去问女婿。刘金中不耐烦地说：我咋知道呢，去问医生去。刘家老二搀着娃他爷也来了，七十七岁的刘老汉，抬起胳膊指着刘金中就骂：你个啥东西，娃给你送衣裳呢，你咋把娃经管不好，把娃的头都掼烂了。刘金中的老婆忙上前，好言给爸作解释：没掼烂，也没流血，只是摔昏了。有人闻声过来相劝：在手术室外吵嚷，影响手术呢，让把老人们带到楼下大厅休息。
三位老人被带走了，七十七岁的刘老汉，励声撂下一句话：我的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没完。吓得刘金中双手紧抱头，十指插头发里挠。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出来一位护士，围上去问究竟，头戴无沿帽口捂大口罩的她，两眼只投来一瞥，却疾步过去了，只留给他们一个渐行渐小的白影子。一会儿，两男医生走来，看也没看别人，推开写有手术室三个大字的玻璃门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穿白大褂的四男两女进去了，神色都很紧张。
熬到下午三点，汉娃被推出来了，脸上却蒙了白布。
我的儿呀！刘金中扑向推车，哽着嗓音喊。两个女人愣了一瞬，哇地放声哭了，撵推车哭得声嘶力竭，一直撵着哭到了太平间。接着传来消息：大厅里一老汉哭倒在地了，一个老太婆休克了。
就是在那一阵，刘金中不对了。
他先是两眼吊滞，站着直发愣，见人哭着撵推车，他也跟着跑，时而站住了，向空中直瞅，时而又撒腿追，一路大喊着：都跑啥呢，赶着占摊位呀……
近几年，小城的大小医院出了死人的事，不管原因，都要大闹一场。成群结伙来摆花圈和孝幛，封医院的门，占楼内大厅设灵堂，见医生揪住骂，或大打出手，乱刷赔偿人命、交出杀人凶手、惩罚医疗事故责任人等标语，搞得医院乱套，院长四处射藏，一连几天，闹得不亦乐乎。康复医院，也不例外。
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刘汉娃的亲属们没闹事，他们找医生，弄清了死因，在医院的协助下，带着悲痛给死者办后事。唯一的例外是：刘金中疯了。
从那天撵推尸车，离开太平间，他就在医院乱窜，窜到了晾衣场，就在那发疯。
康复医院的晾衣场，在门诊楼旁的偏院里，立着一根根木杆，拉着一道道铁丝。刘金中追到那儿，并立伸长右臂指着铁丝喊：
快去找梯子，我要紧电线呀！
女卫工开始还躲他，后来见他只限于手指铁丝大喊，并不打人，只匆匆晾晒了该晾晒的，或收拣了该收拣的，又匆匆地走人。他们知道医院确认了他的病，都为他失去了风华正茂的独子婉惜，趁送精神病院之前，任他去追悔。
如果不追悔，那才病入膏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