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头发，黑黑的眼睛......”

 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刚走下楼，手机就响了，接起电话，是打来的。

“喂，你干嘛呢？”

“我刚下楼，要上我妹妹家。你呢，怎么这么闲着？”电话经常打，只是习惯性地问着。

“我今晚值班，没什么事，给你打个电话，”口气突然变得兴奋，“唉，我联系上枝叶了！”

“是吗？她怎么样？还好吧？”没等她说完，我就迫不及待的问着。

 枝叶可是很长时间就和我们失去联系了，听到她的消息，好高兴。

 我和素素、枝叶由于不同寻常的关系，经常以小名称呼。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生在外市县的一个小山村，五、六岁时随父母与同村的二十多户人家迁到这里开荒建点。后来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升高中时，素素没考上，我和枝叶还是有缘继续在一个班级。高考时，我考上一个很一般的大学，枝叶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高三时，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和她开始了一段逃课的经历，连模拟考试都不参加。一直器重我的班任和语文老师，去宿舍找了我好几次。高考录取通知下来之后，班任惋惜的对我说，“看看以你平时的成绩能上这个学校吗？怎么也能进个像样的本科呀！”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在懊悔里度过了三年的大学时光。

 素素家在村子里属于富裕的，她下学后，父母没舍得让她下庄稼地干农活，就在家里享受着大家闺秀般的清福。她命也真好，后来找个丈夫是中师毕业的教师，在乡中学教了几年书，因为他的才气，被市政府借调过去，由于工作出色，被正式任命为市领导的秘书。就这样，在同伴羡慕的目光里，过了十几年的风光日子，不幸又突然降临。她的丈夫，在那位市领导车祸身亡后的没多日，也突发心脏病追随而去。她一下子就从天上砸进了坑里。事后，我再次去看她。她偎在床上，从前几天的泪人变成了干巴巴的人，她说泪水已经哭干了，就这么整日整夜的干耗着，心里那个难受啊。我心里也说不出个滋味，不知怎么劝她才好，忍着眼泪说，“谁遇到这么大的事都受不了啊，事情出了，就想想以后怎么办吧。”她无力地拉着我的手，两眼红红的、呆呆的，一个劲的重复一句话，“你说，这可让我怎么活呀！”

  是呀，她以后可怎么活呀？没有工作，只能靠打工挣几百块钱，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楼房是前两年贷款买的，需要还贷的，以后的艰难可想而知。

 “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为了孩子你要坚强些，如果只为了咱自己，不活是很容易的事，关键是要考虑孩子，你说你整天这样，孩子更受不了，你要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素素声音哑哑的，“你说，这些年我和你是没法比，可在咱那些同学里，我一直觉得我很幸福，他是机关干部，孩子学习很好，还住了楼房，那些同学都老羡慕我了。没想到啊，他怎么这么狠心，早早的撇下我们娘俩！”

  是啊，她的丈夫，为人好，有才气，有前途，和她的感情也一直很好，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撇下她们孤儿寡母，只给她们留下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思念，太多的无奈和艰辛的挣扎。好在市政府为她们解决了生活低保，还给她在宾馆安置了工作，也算解决了燃眉之急。现在素素又结婚了，丈夫也是机关工作人员。孩子一直学习不错，去年考上了大连的一所大学。

“枝叶说她很想咱们，还是一个人过。这些年混得不太好，也没挣着什么钱，不好意思回来。”素素在电话里说。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这样的关系，混的好坏，谁能笑话谁呢?枝叶闯荡异乡有十六、七个年头了，只在第三年的夏天回来过一次，在我家吃过午饭，就匆匆赶回乡下看她老娘去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枝叶高中毕业后，代过课，后来嫁人了，不代课了，开了个裁缝店，给人做服装。她心灵手巧，不管流行什么样式，都能做出来，手工精细，款式合体。还会勾、织衣服，我织毛衣还是初中时和她学的呢。后来，枝叶和丈夫感情不合离婚了，扔下个几岁大的孩子，远走他乡谋生去了。先投奔西柳一个亲戚，在那继续做服装，几年后又去大连发展了。生意一直也不太景气。

 前年暑期，我领孩子去大连游玩，没有联系上她。

 去年素素送孩子去大连上学，也没有联系上她。

 此后没有了她的音信，连她的家人也联系不上她了。

 我和素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念叨她，担心她，不知她一个人在外过得好吗？我们在一起摸爬滚打了二十来年，谁也不会忘记谁的。

 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们要到离村八里远的外村走读上学，每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的。雨天就披着快塑料布，雨实在大，我们就蹲在地上，等雨小了再继续走。冬天顶着大烟泡跋涉在雪地里，春天，看见大地蒸腾起一层地气，远处就会出现流动的仙境一样的景象。秋天，放学后，越走天越暗，有时能看见不远处的鬼火，忽闪忽闪的，我们拔腿就跑，上气不接下气。有一次跑着跑着，枝叶一下子就站住了，喊道，“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什么反应！”。那时，刚学物理反应、化学反应，想想应该有道理，自己安慰自己吧，就算它是什么反应，也就不害怕了。

 说到反应，想起后来住校。住宿生从家里拿白面、大馇子换饭票，再用饭票买饭吃，食堂只收白面，不收黑面，可蒸出来的馒头经常是又黏又黑的，农村孩子老实，敢怒不敢言，就将就着吃。有一次，有一个叫戴树和的同学，端着一碗黑色的土豆汤，啃着黑面馒头，打趣到，“这是白面遇到热气发生化学反应了。”说的同学们一阵大笑。

 我对着电话说，“她不想咱们有心可原，那她也不想她妈呀？就不能回来看看她老妈？”

 “谁说不是呢，我也这么说她。大娘那么大岁数了，那么多年没见着她，有多想啊，再说了，哪有老人图希孩子有多少钱的呀？我说急了，她就说以后会回来的。”

  以后？以后是一个持久的词，可对她那八十多岁的老娘来说，还有多长的以后呢？老人前些年身体还算硬朗，现在柱个拐杖，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我回村真想看看她老人家，怕她心里不好受，就没敢去。她要是知道我和素素回来就会去我们两家，和我们聊上几句，混浊的老眼里湿湿的。这老人是承受着怎样的思儿心切和煎熬呀！

 “她怎么这样？她老妈还能活几天呀？好了，我到地方了，明天我给她打电话详细问问，挂了。”唠了一路，手冻得生疼。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甚至是气愤，同学、朋友可以不去想念，可作为一个女儿，漂泊异乡多年，就不想念她那行将就木的老娘？作为一个母亲，就不想念那从小就撇下的孩子？还有这几年为什么会失去了联系？难道她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明天就给她打电话弄个明白。

  放下电话，一个风蚀残年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在我的眼前，一个从小的玩伴，同窗十多年的人漂泊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