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握着一个圆溜溜的饭團，刚洗过饭碗的手上还沾着水珠。祖母让我吃那个饭團。

    祖母总觉得我吃不饱。我背着书包要去上学的时候，祖母从厨房追出来，用洗着碗的手捏一个饭团给我。我啃饭团的感觉是啃一个皮球，皮球的肚里塞满了米饭。许多童年的路，我就这样啃着饭团走过。

    白发苍苍的老祖母与满脸无邪的小女孩，在屋檐下好硬的石板上，交接着饭团时默默无言自然成形式。

    后来我吃腻了饭团，每次上学都与祖母不辞不别。但是放学回来，碗架上总有一个饭团等着我。而那时候我也确实饿了。祖母说：“饭团洋钱，饭团洋钱，吃饭团捡洋钱，记住了？”

    祖母讲的这种话神秘而美丽。那时钱对我来说，遥远虚无象我想象中山外的世界。然而有一天我真地捡了两分钱。早上我从祖母床上跳下来穿鞋，发现我两只鞋里各躺着一分钱！

    我把这两分钱小心藏了几天，终于握不住这个秘密，又把钱交给了祖母。

    祖母笑了：“孩子，这钱是神仙给你的，你自己拿去花吧。”过了一会，祖母又意味深长地摸着我的头：“以后要多吃饭团。”

    我不知如何花这两分钱。我在供销社转来转去，想买这，又想买那，但只有两分钱。最后我买了两尺头绳，一尺是大红的，一尺是玫瑰红的。至今我都记得那样一个下午，夕阳西下，我雀跃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拍打着我。两尺红头绳，美艳得让天地失色。

    以后吃饭团，我特别主动。再啃饭团就象啃着空灵的希望。一种执著的愿望牢牢牵引着我，牵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单纯美丽充满幻想的日子。我想，如果再捡到钱，我就为祖母买一只发网，祖母头上戴着的那只，已经很旧很旧了。

    就是在今天，我还会在沉沉夜间，梦见一片田野，田野上阡陌纵横绿草及膝。我不停地捡钱，不停地捡钱。醒来时不愿承认是梦，只觉得把童年又过了一遍。但是没有祖母了。梦里也没有她了。

    祖母用饭团的童话喂大了我，我长大到明白那是童话时，祖母就永远去了。

    生活绝不是童话。但生活绝少不了童话。祖母的饭团没能让我捡到钱，但却给了我至今仍在享用的财富：一是我健康的身体，健康得足以抵抗一切风雨；一是我乐观的内心，乐观得哪怕最失意时，仍相信前面的路上有让我惊喜的一切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