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有一回和大家出去野营，我迷路了。在深山野地里待了两天两夜，后来抱着一个笨头笨脑的陶器被几个山里人辗转送进城里，然后又回了家。

    我的走失和回归成了当地的重大事件，人们围着我问长道短。而我手里那个像泥巴疙瘩一样的东西也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老辈子人说，这有点像一只陶罐，过去人汲水用的。只是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是罐的造型，却没口，且很沉，像是实心的。他们让我把陶罐砸开，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当然不同意。那些天，我一直抱着那只陶器，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

    第二个像我一样专注于这件东西的是母亲。她从一开始就对那只陶罐很抵触，建议我把它扔了，说这种灰不灰土不土的东西放在家里别扭，她甚至认为，就是这个寓意不明的玩意使我误入歧途的。我虽然对她的话不作任何反应，心里却像是母亲要扔掉我那样难受。

    在荒郊野地里东奔西突的情景像一场恶梦，像某人在漆黑的夜晚故意编造的一段怕人的故事，事情过去半年多，那份紧张和绝望的情绪仍然时不时地袭来，让我惊叫不已。甚至到我长大成人之后，一想到那天的情景，还会下意识地浑身一哆嗦。大人们说，我是掉了魂了。在那些日子，陶器像细线，维系了我与真实生活的联系，使我的理智不致于走得太远。我用一块蓝布口袋将它扎起来，藏在抽屉里面，为的是避免为这件东西和母亲争执。

    终于有一天，我长大了，要出外谋生。在收拾行装的时候，那只陶疙瘩又被翻出来。那天正好我一个挺有学问的表哥在场，大概这只器物让他吓了一跳，而他脸上的表情又让我吓了一跳。他求我把陶器送给他，我犹豫不决。虽然时过境迁，这东西对我来说只意味着过去的一段有趣经历，但是说要送人，我还有些下不了决心。表哥就折衷一下，说这东西好像有些来历，想借去研究几天。听他这么一说，我小心地将陶罐握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遭，也觉出一些不寻常来。

    这东西好像不是现在的。我说。

    当然。表哥对我的浅薄表示轻蔑。你看，他指点着陶器说，这东西貌似拙朴、平和，当你着意要去看懂它的时候，会意外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息，这种气息到底是什么，我还不敢妄说。打个比方，我们看抽象派的画，乍一看，无非是些故弄玄虚的惯用伎俩，多看几回，便有许多意念纷至沓来，当然这个比方不很恰当，因为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抽象派画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人们在欣赏中主观地赋予了它们许多东西。而陶罐却是本身具有，是藏在它的外型以及形成它的每一粒粘土里的。

    明白吗?

    我完全服了表哥，答应借给他几天。

    就在表哥把陶器郑重其事装在衣兜里走出门那一刻，我又一次体会到了丢魂的感觉。我想，等过一阵，我还是要把它要回来，这样心里会踏实些。

    谁知，这只陶器从此一去不复返。开始表哥还时而来信，告诉我陶器的去向，先是拿去给他的教授看了，又说要找专家来鉴定，后来是问我那只陶器在哪里捡到的，让我给他画个线路图。天晓得我在哪里捡到的，我要是知道自己当时在哪里，还用得着害怕吗?我说我不知道，表哥急了，亲自跑来找我，还带来了他的导师。他们逼着我再想想，说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将会成为对考古界做出重大贡献的人，甚至历史将因我们的发现而改写。

    历史会因为一个可能是罐子的东西而改写?听上去有点悬。我望着冲动的表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平常如此稳重超脱的人，怎么忽然间变成了这样。

    尽管我对表哥的表现不以为然，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学者，一个懂行的人。只可惜我对考古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所以不能理解他。我没办法，只好胡乱画一张图给他。隔了一个月，表哥来信，态度很生硬，说我骗他，应该负责任。这倒怪，他借我的东西这么久，不说声谢，反怪我。再说，我已经告诉过他我不知道当时自己的位置，他非让我说，我只能乱说了。我写信给他，想要回那只陶器，表哥这次回答得很绝，说这件器物已经不属于我或他，它是国家的。

    我拿着那封信，老半天转不过神来。我的东西，让他拿出去转了一圈，末了这东西就不是我的了，成了别人的东西，大家的东西了。这是什么逻辑?

    可是恼归恼，我和表哥难得见面，总不能为着一个捡来的泥巴疙瘩和他闹得不愉快。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要不是后来又一次看见它，我还以为这东西也和我的童年一样，无可挽回地离我而去，不可追寻了。那天，表哥兴冲冲给我送来一张参观券，嘱咐我一定要去看。我便在一个正在举办的文物展上又看见了它，那只陶罐。

    它落寞地立在那里，就好像这样等着我已经很久很久了。然而这种想法一从脑海里跳出来，立刻让我脸红。按照表哥的说法，它已经不属于某个人，而属于国家。因此，它不可能是在等我。而是在等所有的人。当然，我心里知道，真实情况是，它谁也不等。它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陶罐的封口已经被启开，像一张急于吐露心事的嘴。陶罐前放着一张纸牌，上面写：据考证，陶罐屑商代。出土地点现已不可考。被发现时罐口封闭，内有一块玉石，玉石上有一枚天然形成的阴阳八卦图案，陶罐是依玉石大小而制。按解说员的说法，这一发现对于研究商代社会经济发展状况有重大参考价值，且对《周易》的起源提出了质疑和挑战。

    我想，让表哥大为激动的恐怕就是这了。

    令人不能信服的是，这次展览并没有展出那枚奇异的玉石。我怀疑是展出单位为了制造轰动效应而故意捏造的一个子虚乌有的神话。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算达到了。参观的人一拨又一拨地涌进展厅，涌向那只陶罐，朗诵着纸牌上的文字。

    我离开的时候，那里正围着一批小学生，一个小学生问他的老师，阴阳八卦是什么东西?

    老师笑了笑，犹豫着说，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