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说:十里不同俗,五里不同语。到此地来工作以后才知道“姑娘”的另外一种用法,此地人把结了婚的女人称之为“姑娘”,这与我印象中的“姑娘”是大相径庭的,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特别别扭,我们以往称某某为“姑娘”那都是一种爱称,小女孩长相可人,与男人还没什么瓜葛,性格温柔,于是就称其为“姑娘”,这大约多少有些受曹公的影响,曹公笔下的“姑娘”必是与男人尚无瓜葛的女孩,一旦嫁人了这女人就没啥好说的了。
我们车间贾主任的老婆人皆称之为“四姑娘”,四姑娘者,望文生义大约在家排行老四,在实行计划生育的今天,一对夫妇只生一胎,即使侥幸生一个双胞胎,叫“四姑娘”已是不可能的啦,也许有一天“四姑娘”这名号可以向联合国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可能未出嫁时大家都叫她“四姑娘”,久而久之也就叫顺口了,但是本地人说,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叫姑娘,没结婚的女孩叫丫头,总之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贾主任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在车间里对谁都干拍桌子打板凳,我们车间是打铁的,专业术语称之为段热 ,你想打铁的谁要是没三两下子敢吃打铁这碗饭?个个脱掉上衣露出的都是腱子肉,就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尤其是外号被称为“大手掌”的,他伸出手在一般人肩胛骨上一捏,十有八九就蹲下了。一次,厂里一个平时喜欢骂人的李副厂长来我们车间检查工作,一不留神骂了大手掌一句,大手掌装得很谦恭地与李副厂长握手,只是在手上稍用了一点功夫,李副厂长就哎呀呸却大叫一声说:“你狗日的把老子的手骨头捏断了!”贾主任照样敢跟大手掌挑战,打铁的铁砧一个有六百多斤,平时要移动位置都是用天车吊起来到合适的地方再放下,一天大手掌吊儿郎当,贾主任对大手掌说:“你狗日的吊儿郎当什么呀?找一根木杆来我们俩抬铁砧。”要说他们俩还真是对手一个人三百多斤搁在肩上硬是把铁砧抬出一百多米远,事后大手掌还说:“这回把腰椎间盘搞错位了。”
贾主任在家却像灰孙子一样,他老婆说面粉是黑的,他就说比煤球还黑,他老婆说煤球是白的,他就说跟面粉差不多。他老婆让他站着,他就不敢坐下,他老婆让他趴下,他就不敢坐起来。车间牛书记喜欢开玩笑,他对贾主任说:“老贾,你老婆不说做那事,估计你一辈子都不敢吭气,就是上去了,要把枪端起来都很困难,心理恐惧啊,哈哈!”车间几个干部都笑,贾主任一脸严肃地说:“这种事情不好当玩笑话说。”他老婆退休在家,只有一个女儿也出嫁了,家里应该没什么事,可是每天总见到贾主任忙忙绿绿,早上上班前,他骑着自行车去农贸市场买菜,中午一下班他又匆匆忙忙赶回家做饭,晚上他还在开洗衣机洗夫妻俩的衣物。他老婆则每天吃饱了饭找几个娘们打麻将,一天打三场麻将,早上一场从7点半到11点半回家吃饭,12点半又开始第二场,下午六点回家吃饭,晚上7点再继续第三场麻将。有人不解就问贾主任:“老贾,你把老婆当神供着,这是为什么?”贾主任说:“几十年都是这么过的习惯了。”
一天车间几个领导商量年底奖金分配方案,顺便就喝了一顿酒,贾主任多喝了几杯就对我说:“甄主席,我苦呀!”
我说:“老贾,你大小一个主任当着,老婆退休了,女儿出嫁了,车间就数你日子过得滋润,还诉什么苦?”
老贾摇摇头说:“一家人不知一家人的事,我老婆得了子宫癌,所以我什么事都不让她干,让她多活几天。”
我说:“你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这么侍候老婆的,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们都习惯了,再说了,你老婆真得了癌症那就应该好好休息,怎么一天还打三场麻将?”
贾主任说:“癌症也分等级,你像那个肝癌、肺癌、食道癌就比较厉害,子宫癌算是轻一些的,但是得了癌症这人就活不长了,你说几十年夫妻感情哪里割舍得下?就随着她了。”说着分明有两滴晶莹的泪珠落进了酒杯,常言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我也深为老贾动情所感染,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酒。问老贾:“你老婆她自己知道病情吗?”
老贾说:“这我怎么能让她知道?前几天死的那个老钱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成天忧郁不几天就死了,他比我老婆后发病,精神支柱很重要,所以天大的事我得一个人扛着。”从这个角度看贾主任还真的是很苦。
一天上午九点多钟,车间调度来找我问:“今天怎么没见到贾主任?我有急事找他。”
我说:“有事你们先处理了,贾主任平时从不迟到,估计是家里有急事,我来跟他联系。”打发走了调度,我立即就给老贾打手机,可是没有人接听,我又打他们家座机还是没人接电话,我只好骑着自行车到他们家去,老贾家里的门敞开着,老贾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老贾的身边有一根木棒槌。木棒槌在城里不常见,山溪边上的人家妇女洗衣物,她们往往把衣物搁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边洗边捶。很显然老贾被人用木棒槌打晕了,我赶紧打电话叫了120救护车。
老贾醒过来后拉着我的手恳切地说:“老甄,替我照顾我老婆,她是癌症晚期!”我问老贾:“谁把你打成这样?我报警!”老贾摇了摇头说:“别报警,是我老婆打的,她时常心里不痛快就打我几下,没想到这回打的是头,下手又重了些,这都是命!”老贾终因为颅内大出血不治而亡。我想:就老贾这老婆谁照顾得好她?你就是有病也不能把自己的男人往死里打嘛!
近日听河南大学王立群讲《大风歌》,说韩信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其实老贾就跟韩信差不多,只不过他死的轻松一些,是被老婆拿洗衣服的木棒槌捶死的;而韩信是被萧何骗去被吕后吊在布袋里乱枪捅死的,死的时候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中间不见人。老贾原先就是段热车间里一名普通工人,他老婆不知怎么一混成了厂工会副主席,随即老贾就走上了车间主任的领导岗位。那时候四姑娘时常组织我们这些基层工会主席开会,安排各项活动。有一次我们车间没有完成布置的工作,四姑娘还对我点名批评,四姑娘当时虽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颇有领导风范,后来厂工会刘主席调到另一个单位去了,新换的马主席大约嫌她太老了,就扶植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当工会副主席,四姑娘就提前退休了,退休以后就发现患上癌症,她的癌症没有要她的命,倒是把老贾的命要了。
说来也奇怪,老贾死了以后,四姑娘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没有什么癌症,只是人瘦了一圈,精神也没有原来那么好了,不再成天打麻将,也买菜做饭、洗衣服,过上了完全正常人的生活,只是形单影只孤孤单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