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炕很神气。

走在金鸡寨街头的大炕，尤其神气。

神气的大炕，笑眯眯的，腰板又宽又直。

当他那一米八的个头在街头摇晃着微笑的时候，吸引了许多山民的目光。许多目光流淌着艳羡，也隐匿着暧昧。

他是果园主。果园每年都要出产十几万斤富士苹果。那如村姑绯红脸蛋般的苹果，也有着一百元人民币的颜色。于是，大炕那又宽又直的腰板，便挺直出了非常扎实的理由。

他那一米八的个头分配得不是十分科学，上身长，下身短。于是，他那又宽又直的腰板，便暧昧起来了。

这是大炕家带有祖传特色的腰板，叫“大炕腰板”，名符其实。山民私下说：大炕腰板，是睡大炕睡出来的。

大炕家世代都有一个“大炕”的绰号。据说，大炕家的炕确实比别人家的大，大出两个土胚的样子。那大出来的两个土胚的宽度，是留给外人睡的。金鸡寨有句俗话：卖大炕。其实，在世世代代居住金鸡山寨，偷鸡摸狗的事儿也不少，只是大炕家名声在外。从他老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了大炕的外号之后，已经传了四代了。为了区别他们的辈份，在大炕的前面，必须加上格外的修饰，如：“老老”大炕，“老”大炕，“小”大炕，“小小”大炕。

此刻，在街头摇晃着微笑的，是小小大炕，是大炕家族的新生代。

他五岁时，一次与邻居的小伙伴打架。别人“大炕大炕”骂自己的时候，他心里就发誓：他这一辈人，一定要结束家族“大炕”的屈辱史。

于是，在山寨发包果园的时候，他以最高价承包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挺起自己的腰板了。当村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淌的时候，他像个大人物似的，向山民们撒“一枝笔”牌香烟：

“来！抽枝烟——”

“一枝笔”，很贵。山民们的手伸得纷乱而踊跃。

肚脐不踊跃。他掏出自己的“玉溪”点燃了：

“我有。”

“书记嘛，有派！”大炕说。

“你跟我来一趟吧。”肚脐很严肃。

“有事？”

“有事。”

“摩托车，我记得呢。”

有一次，肚脐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嘉陵”又出了一款新型的。他记住了。

“不是那事。”

“就在这儿说吧。”他停下了脚步，不太想跟着肚脐去村委会了。

“不方便。事大。话长。”

“就在这儿。长话长说。我等着。”大炕站着不动。他觉得，没有什么事。

“承包合同，得改签了。”

“不是三年不变吗？”

“变不变，是村里说了算。”

“我不想变。”他觉得自己有合同。白纸黑字。合同放在一个小皮夹里，小皮夹放在一个小皮包里，小皮包放在一个木箱里。木箱有把很大的锁头。锁住了。

“不想变也得变。村委会讨论过了，定了。”

“要变。也得收了这一茬苹果。”

他不太想硬碰硬。他很硬，有五个亲兄弟。肚脐也很硬，亲哥们六个。这时，他想起了老老大炕对自己说的话：你能不能把送给肚脐的那些钱，变成别的？他看着老爷爷的满脸皱纹：变成什么？老爷爷胡须直抖：选票！把那个屄生的“票”下去。他听了老爷爷的话，准备拿出苹果钱，和肚脐正儿八经地较量一次。

“现在就得变。”

“你们自己爱怎么变，随便。我不变。”

“想好了？”

“是法律这么说的。”

“法律？”

“法律。”

“你懂法律？”

“果园里放着一本。”

“操！”

肚脐那坚硬的拳头，打在了大炕宽大的胸脯上。

“操！”

大炕飞起一脚，踹到了肚脐亮晶晶的肚脐上，发出了一场声沉闷的卟哧声。

“操！抽棵烟”

大炕和肚脐同时掏出了烟：“一枝笔”和“玉溪”。

“谁和谁呀。都是爷们。”大炕说。

“是呀，你是俺正儿八经的爷。”

他们都不想硬碰硬。

他们交换了一枝烟，笑眯眯地看着，抽着。

烟尽。各自离去。

其实，他们早就想来一场硬碰硬了。

大炕回到了果园，举起鸟枪，冲着天放了一枪。枪声很脆生。脆生的枪声在山谷、河道里弥漫着沉闷的回声。

当天夜里，大炕警觉得像一只狼。四个大炕兄弟都在自己的身边。他递给二弟一枝枪：

“有动静了，你就冲着天放一枪。”

许久，枪声响了。霰弹在空中绽开了一簇美丽的花朵。

此刻，肚脐的六个兄弟便快速进了果园。

又一声枪响了。肚脐的弟弟应声倒在血泊里。

肚脐不知道，大炕还有一枝枪。连大炕的兄弟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