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半仙
秦半仙被警察带走,是个夏天。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正在外婆家过暑假。古塔镇的人都被惊动了,像赶集似的来看热闹。
那一天,成了我悠长窒息的暑假中的重要事件。我还记得秦半仙家门口那株老泡桐树,怎样在午后的烈日中投下绿荫,沿墙根生着一丛晚饭花和鸡冠花。我们伸长脖子挤在人群中打量眼前的院落,它的神秘正一层层被剥去。这实在是个寻常小院,四间正房,院子里两间厢房,一口井。院子里东面一株桂花树,西面一株栀子花树。院子整洁干净,一地的青砖森森泛着青光。然而有点什么是不对劲的,这个院子倒像是供展示的,不像是过日子的。
“出来了,出来了。”秧草捏着我的手腕,兴奋地低语。两个警察夹着一个人从正房出来,只见一身白色衫裤,头发很长,像女人一样束个辫子挽在脑后。
人群闪出一条道来,秦半仙慢慢走过去,眼睛看人倒是不退缩的,既没有沮丧,也没有恐惧,嘴角甚至扬起一丝笑意,看样子不过是出个门上趟街。
警车轰地一声绝尘而去,人们还不舍地站在泡桐树下不肯散去。
就听桥西的刘奶奶跟一个胖大婶说:“作孽啊,作孽啊。”
胖大婶拍着巴掌:“哪想到啊,竟做出这些下作事来。”
我问秧草:“秦半仙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啊?”
秧草神秘地跟我耳语:“听说秦半仙是个流氓。”
“什么流氓啊?”
秧草学着外婆的口气,指着我说:“丫头家的,不该问的别问。”
秧草是我表姐,大我几个月,却事事处处都做出比我懂的样子,尽管经常是不懂装懂。
秦半仙哪一年到古塔镇的,没有人说得清了。最早他穿得像个流浪汉似的,每天下晚时候,就会出现在古塔桥下,坐在小板凳上,脚下一块白纸板:测字算命。
混迹在烧饼摊子、臭豆腐担子和一些乞丐中间,竟不可思议地慢慢有点名堂出来,都称他“秦半仙”,到底叫什么名字倒没有人知道。也不知哪一年就买下了桥北这处单门独院的房子,把事情做得大了起来。
听说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慕名而来,求官、求财、求子、治病,甚至寻人、看风水,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事都有。名大了,身价自然高了,不大容易见着了。忙的时候竟有人专门发号牌,凭号牌排队,有的人等一两天才能见上他一面。
古塔镇
古塔镇很小,不过三四百户人家,有人上班也有人种地种菜,半是居民半是村民的,倒也淳朴安然。
古塔镇有座石桥,很老的样子,位于镇中心十字路口,由桥伸出南北和东西两条路,向南可以到县城,东西两侧是医院学校、镇政府和商铺。
桥北有座极小的寺院,很有些香火。桥西翻过一座堤,堤下有座塔。塔不是古塔,是新建的。古塔外形呈八角,特制大方砖砌成,塔分三层,高约十五、六米,塔身上实下空,是为祭祀时供神像置供品。有趣的是,洞室内除神像佛龛外,还存有盘碗盆盏若干,供方圆数十里百姓红白大典所用。
塔兴建与否倒未曾影响古塔镇人,没有塔的许多年里人们愿意对着断瓦残垣烧几炷香,竖了新塔人们也一样烧香,并无更多欣喜。
不同的是,堤上开始迎来一些气度不凡的大人物,挺胸腆肚地绕塔转几圈,镇上的头头脑脑毕恭毕敬地相随。
外面的世界起了许多变化,小镇不甘落后,跟得亦步亦趋跌跌撞撞。比如工业集中区,城里有工业集中区,小镇也依葫芦画瓢,圈了许多地进去,工厂倒没见多大名堂,关关停停的,镇上还是那么几个老厂子。
起先,一些没了地种的人以为洗干净泥腿,就这么做了城里人了,梦醒过来才发现,土地那点可怜的租金还不够塞牙缝的。古塔镇人总不缺智慧活下去的,家家都开始有人出门打工,出不了远门的就在镇上找事做。
田奶奶表现出一个乡下女人罕见的智慧。她不肯签土地出租协议,不惜寻死觅活,最终政府附加补偿给她家一亩多菜地,说是特殊照顾。
田奶奶家的确有些特殊,她们家没有男人,日子全是她和她女儿田桂花过出来的。
田奶奶三十岁那年才生下田桂花,临产那天没来得及跨进家门,生在了门口一棵桂花树下。没几年田爹爹就过世了,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
田奶奶是个灵透人,里里外外一把手,用我奶奶的话说,跌个跟头还要抓把草。
田奶奶有双巧手,夏天喜欢发了面烙芝麻大饼,洒上香油和小葱,只要一做准保送过来,每次都说:“给豆豆和秧草尝尝。”
芝麻大饼香死人,我和秧草都喜欢吃。
外婆过意不去,也经常切半边西瓜或者门口新摘的葡萄差我们送过去。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过着。田奶奶种菜卖菜,她种的菜特别肯长,特别好卖。外婆跟田奶奶处得好,有空会到菜园帮忙,我和秧草也经常去玩,夏天的时候吃过艳艳的西红柿,脆生生的甜瓜,还有光想着就泛酸水的樱桃。冬天的时候种满大白菜,田家菜园的大白菜那是远近闻名的。
田桂花
古塔镇的人敬重田奶奶,却不大看得起田桂花,背地里叫她二愣子。
田桂花生得高高大大的,倒也不难看,就是不像镇上其他女人会收拾自己,老是那么几件旧衣服,夏天尤其爱穿件洗得快成麻纱的圆领衫,不知哪一年的一条黑裤子,梳根大辫子拖在背后,油腻腻的一走近就会闻到一股馊味。
有一天,外婆跟舅妈谈家常:“田奶奶太宠姑娘了,桂花给惯得什么事也不会做,一根针都拿不动。”
“桂花姨怎么针都拿不动了,我看她还挑担水呢。”秧草笑嘻嘻地问。
“姑娘家岔嘴岔舌。”舅妈嗔怪她。
“人家都说桂花姨这里有问题。”秧草指指脑门。
“快别瞎说!”外婆急了。
秧草赶紧拉着我走了。
田桂花不大爱说话,每天除了跟着田奶奶到菜地干活,就是坐在家门口缝毛绒玩具。古塔镇有很多人家想办法到镇上玩具厂领了活在家里干,缝得快的一个月也能挣个大几百。田桂花属于那种针拿不动的,好容易才学会缝个狗耳朵,紧赶慢赶能挣上三四百了。
田桂花快三十岁才结上婚,田奶奶招了个女婿上门,姓郑。听说新婚没满月,小郑就走了,小郑是个跑船的,很少回家。
外婆有时候也爱戴上老花镜帮田桂花缝玩具,田桂花倒有些话跟外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