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理是我的中学同学、班长,我在《笔记》里提到过他。近日他生病住院,准备手术;我想写点他的零碎,要核实几个细节,他挺高兴。我说你也不谦虚一下?他乐了。朋友处久了,就讲一个实诚,用不着装。
慕理实诚。有一回相约吃饭说事,他来得迟了点,步履蹒跚,手里还拎着一袋面。原来他专门去稻香村给我买了10斤面,倒了几次公交才赶过来。他说这面不常有,包饺子特别好。慕理长我两岁,说话也就七十了。我从他那儿收到的礼物从没有什么“重器”,充其量就一包咸疙瘩丝、瓜子什么的。咸菜是去北海东门买豆汁时捎的,说是全北京最好。
慕理为朋友做事,心细如发。在他的张罗下,中学同学离散50年重新聚到了一块。那天吃饭,不分高低贵贱,按人头收100元AA制;结余的每人20元,慕理一一换成新票,装进红色的吉祥袋,再配一个小纪念品,恭还给大家。大家开心他高兴。看得出来,那是真高兴。前天我离开病房,慕理又追过话来:回去顺路又要去买天津炸糕吧?少买。那家店现在不舍得放馅,空心。我买了几个一尝,还真是。
慕理待人,把自己放得很低。这两年我偶有不适,他自告奋勇帮我弄专家号,拿了号又替我去排队,让我一去就能看。我问他这顶级医院你怎会认识人?他说过去在塑料公司上班管点事,有个合同工我待他不错;后来小伙子出去自己闯,现在开了几家小宾馆,跟医院混得熟,我的事他尽心。慕理几十年“无心插柳”,现在却处处“柳成荫”了。他一再叮嘱我切记6个字:“有困难,找慕理”。我说已经写好了,准备贴墙上。
慕理因故没能上大学,在塑料公司一口气干到了退休,他常自嘲:“我就一卖塑料盆的!”你要真信了他这话,可就小瞧了他。
这两年我跟着慕理往来于长安大戏院、梅兰芳大剧院“蹭”戏,也有五六十场了。在包厢或贵宾席,品着香茗、吃着点心听戏,那味道真是不一般。有时候散了戏他直奔后台,向那些“角儿”们道乏,给那些后生们鼓劲,也挑毛病。我百思不得其解:老兄一不唱戏,二不抚琴,怎么跟梨园行混成了一家子?去年日本名优、号称“国宝”的坂东玉三郎在湖广会馆演出《牡丹亭》,我随慕理进场,见场内达人点头招呼他:“来啦,张爷!”慕理中式对襟,腰板挺直,向朋友介绍着我;我却如刘姥姥进了威虎厅一般,在“老少爷们儿”跟前,有点怯了。
慕理退休后,受聘一家戏楼做演出部经理。跟梨园行几十年的渊源,他并不多说,我只听过零星片段。比如那年吴祖光夫妇受邀去人民大会堂,家里住房没电梯,新凤霞的轮椅下不了楼。慕理请来同事的丈夫,背她下去的。大事国家管了,这些小事就归慕理管。京剧名宿方荣翔唱响时,粉丝慕理端着老式相机在台下拍,洗出了最好的照片冒昧拿给大师看,从此开始了和方家二十多年的因缘。那年慕理夫人去济南住了朋友家,房间局促;方老太太闻知,定要她搬到自家吃住才作罢。年过九旬的“武生泰斗”王金璐是慕理的忘年交,86岁的戏剧漫画大家李滨声执意去医院探望被劝阻……有一天我偶尔提起了戏剧界前辈翁偶虹,慕理不经意地说:“他最喜吃卷果,我就买了送他家……”呵,没他不熟的!我顿觉慕理的人望如此之高,道行深不可测;遂约好术后出了院,好好聊几天。
这期袁岳老师教年轻人交友的秘诀中肯又实用。但慕理交友走的是另一路:实心实意帮朋友做事情。当然要急着图回报,那就容易耽误事。就像慕理,卖了一辈子塑料盆,也没干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退休金才两千多,还整天乐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