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街有一家远近闻名的聚德茶行,大东家于德仁是山西祁县人,五十开外,为人精明干练,在商场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几乎没失过手,在晋商中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就在几天前,于德仁遇到了一件让他头痛不已的事情。
于德仁的长子叫于发,二十出头,前些时候去茶山进货,购得一批上等的茶叶,没想到中途被结伴而行的奸商掉了包,换成了劣茶。于发浑然不知,回到茶行一验货,才发现茶叶被人做了手脚。于德仁这个气呀:原本想让儿子出去历练历练,不想一出去就赔了一大把银子!
花这么多银子买教训,于德仁心有不甘,他想,要尽一切办法把损失弥补回来。几天后,聚德茶行放出话来:说要广招天下少年才俊,谁若能将茶行里的劣质茶叶高价卖出,且能让买家心甘情愿,掌柜的愿意将自己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女儿许配此人,并将自己的一半家产作为嫁妆。
此话一出,惊动了方圆百里。其中最关心此事的人,当属顺义茶行的大东家陆惠明。顺义茶行开在聚德茶行的斜对面。两家是冤家对头,过去的几十年里,凭着各自的智谋巧计,算是打了个平手。
这天上午,陆惠明叫来儿子陆成,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陆成说:“于家的少爷算是完了,这次做生意赔了那么多银子,于老板一定很失望,但他也很聪明,说是为女儿找婆家,其实是为茶行找未来的接班人。爹,您想想看,能将那些劣质茶叶高价卖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还让买家毫无怨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真有人能办得到,必定不是一般人。”
陆惠明呵呵一笑:“成儿,这件事也不难办。于家茶行经营有方,几十年间也赚了不少银子,于家一半的家产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有人事先设套,暗中假托别人之手将那些劣质茶叶买下,这样一来,赚了一大笔银子不说,还娶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媳妇,何乐而不为!我就是想不明白,像于德仁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想不到这一点,他肯定会在其中做什么文章。”
陆成竖起了大拇指:“爹,您不愧是人中龙凤,表面上这个问题似乎很难解决,但经您这么一说,简直轻而易举,现在仔细想想,于老板的确不会做这赔本的买卖,他会在其中使什么手段呢?”说着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道:“爹,刚才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个主意,不管他于老板暗中隐藏着什么计谋,只要按我的意思去做,保证让于家赔了夫人又折兵。”接着在陆惠明跟前耳语了一番,陆惠明听后哈哈大笑,夸道:“将门出虎子,成儿,你将来必成大器,就照你说的意思去做,越快越好。”
几天后,陆成开出最高的价格将聚德茶行所有的劣质茶叶都卖了出去,让人们意想不到的是,买家竟然是顺义茶行。陆惠明放出话来,说他明天要在碎石街当着众人的面,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买下那批劣质茶叶。
第二天一大早,碎石街聚满了围观的人。那批劣质的茶叶堆在顺义茶行前,像一座小山一样。只见陆惠明拿着一支火把从店中走出,声音洪亮地说:“我们商人讲究的就是诚信,顺义茶行绝不允许有任何假货次货销售给老百姓,虽然我损失了一大笔银子,但我却心甘情愿!”陆惠明说得慷慨激昂,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陆惠明得意万分:于家不惜花重金也要想办法将劣质茶卖出,图的是不做赔本的买卖;而他花重金销毁劣质茶却是宣扬商家诚信为本。这样一来,于家算是完了,今后不会再有人和他家做生意了。至于于家一半的财产,哪怕只有一两银子,也不重要了,除掉了聚德茶行,顺义茶行就是碎石街最大的茶行,今后必定是财源滚滚。唯一的遗憾是,陆惠明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想到这里,陆惠明走到茶堆旁,眼见火把就要点燃茶堆,“慢!”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陆惠明回头一看,只见于德仁笑嘻嘻地钻出人群,从地上拿起一包茶砖,走到他跟前说:“陆东家诚信为本,深明大义,实在是晋商中的典范,但我于某人也并非唯利是图的奸商,您做茶叶生意几十年,想必分辨茶叶的好坏也易如反掌。”说着,于德仁将茶砖上的封纸撕开,用手捏了几片茶叶递到陆惠明的面前。
陆惠明将茶叶含在嘴中,细细品了品,脸色微微一变:这哪里是过了期的劣质茶叶,分明是上好新鲜茶叶。趁陆惠明呆愣之际,于德仁冲众人摆摆手说:“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银子,但我们于家绝不会赚昧心的银子,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卖给陆家的茶叶都是货真价实的好茶叶,至于那批劣质茶,我已经让人悄悄销毁了。”于德仁的话又迎来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陆惠明将目光转向了儿子,只见陆成的头埋到了胸前,他昨天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儿子细细查看那批茶叶,想必他一定疏忽大意,没有细看,陆惠明这个气呀……
于德仁真是厉害,借别人之手为他树立诚信,可陆惠明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算出他这一计,而且还使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将计就计。
于、陆两家经过这件事大出了风头,两家的诚信叫人无可置疑,生意还和以前一样,各占半边天下。一个黄道吉日,于家将小女嫁到陆家,而那陪送的“嫁妆”却是大打了折扣。
过了一段日子,陆家的小女儿跑来向陆惠明哭诉,说新来的嫂子如何欺负她,哥哥又如何袒护嫂子。陆惠明大怒,叫来儿子质问。陆成笑嘻嘻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妹妹也不小了,是时候给她找一户合适的人家了。”
陆惠明气得两眼发直,却也无话可说:眼下儿子新婚,那股热乎劲还没过,一定是儿媳在暗中挑拨,搞得家里鸡犬不宁。正要赶走陆成,陆成却不知趣地说:“爹,您不要生气,如果我告诉您是怎样为妹妹找一户人家,您一定会举双手赞成。”陆惠明不明白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怒道:“如果你出的是馊主意,我定饶不了你!”陆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在陆惠明的跟前说了一番。
陆惠明听后转怒为喜,竟连说了三个“妙”字!
又过了几日,一位风度翩翩的俊朗少年来到碎石街,在街中最好的一家客栈内住了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派随从遍访方圆数十里内有名的媒婆,不但赠以重金,还留下一包茶叶。
媒婆们口耳相传,众人才知道这少年大有来头:他是京城里一家大茶庄的少东家,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找一位识茶懂茶的姑娘,和对方结为百年之好,共同经营茶庄。如果哪位姑娘让他相中,他愿意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彩礼给女方家。少年提出的要求很简单,他从京城带来一种盖世奇茶,有哪位姑娘能说出茶的名称,那她就是要找的人。
一时间,人们纷纷慕名去品尝那种盖世奇茶,品过之后,都说是茶中极品,却没有人能说出奇茶的名称。
十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能说出奇茶的名称,少年失望之余,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带着随从离去。就在他刚要跨出客栈门槛的一瞬间,一乘软轿停在了客栈的门口。少年并不在意,想要侧身而行,轿内突然传来一个少女甜美的声音:“少东家请留步,你来碎石街住了这么长时间,怎能留下遗憾,如果我品得不错的话,少东家带来的茶名叫‘春云’。”
少年大喜:“既然姑娘说出了茶的名字,我也绝不食言,望姑娘说出是哪家闺秀,我好带上厚礼上门提亲。”轿中少女轻轻一笑:“少东家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将家业发扬光大,小女子也有此意,既然你在京城中开着一家大茶庄,想必对品茶很在行,我也带来了一种绝世好茶,望少东家赐教,如果能品出这是何茶,我愿说出出身哪家。”
少女话音刚落,轿中便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手中拿着一只绣了鸳鸯的荷包,旁边的丫鬟见状,忙将荷包接过,递给了少年。少年打开荷包,一股清香迎面扑来,里面放着几十片嫩茶,他忙命随从冲泡此茶。
工夫不大,随从将泡好的茶端来,少年呷了一口,竟皱起了眉头,再一细品,更是一脸迷惘。旁边的随从略带惊讶地问:“少东家,我们茶庄几代经营茶叶,在这方面可是经验十足,难道您就品不出这是什么茶?”少年满面疑惑道:“这茶的确是茶中仙品,难道这世上真有我没有喝过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