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化乡有个合居村,合居村有个老主任,老主任姓宫名正平。提起他来,村里人是有口皆碑,村里的大事小情,对他来讲,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老主任有个儿子,名叫宫志刚。这个年轻人的脾气,和老主任一模一样,也是干啥都认死理儿。今天,他给老主任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这道题,还真把老主任给难住了。老主任好话说了三千六,说干了舌根子,磨薄了嘴皮子,宫志刚就是不服气。
原来,宫志刚和同村的刘群闹起了纠纷。
说起这场纠纷,就发生在这天早上。宫志刚家的那口肥猪,不知怎么拱开了圈门,跑进东院刘群承包的苞米地里,把正灌浆鼓粒的苞米祸害了一大片。那可是刘群种出来的高产新品种,新技术是在劳教所学的。苞米的每个大穗子都一尺多长,真稀罕人,谁见了都竖大拇指。那会儿,正赶上刘群拎着镰刀去看地,一眼望见横躺竖卧的苞米秸和被啃得稀烂的苞米穗子,心头之火腾地串上脑门儿。
为了这片苞米地,刘群是起五更爬半夜,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眼看着就要变成钱了,一下子打了水漂,能不心疼吗?当他认出那猪是西院宫志刚家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容分说,胳膊一抡,使劲儿一甩,镰刀像出弦的箭,“嗖”的一声,直飞向那头猪。不偏不倚,那锋利的刀头一下子扎进猪脖颈。猪“咴咴”嚎叫起来,撒腿就往出窜,镰刀被地头种的麻秸挂住,脱落下来,鲜血立刻从刀口汩汩地流个不停。猪刚跑回到家门口,就四腿一蹬,一命呜呼了。宫志刚听到动静忙跑来,见猪流着血躺在地上,便顺着血迹找到地里,正好遇见刘群。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自然互不相让,吵了起来。还好,这事若是发生在一年以前,刘群早就动手了,甚至动刀子,再遇上宫志刚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被刘群打伤,弄不好还会出人命。
按说,猪是个哑巴牲畜,跑进地里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这猪要是别人家的,刘群也许会手下留情,可是,这猪偏偏是宫志刚家的,就让他忍无可忍了,因为这里边有底火。那底火就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一年劳动教养,是因为宫志刚的老爸向派出所告的状。
说起刘群,那真是裹脚布放风筝——臭名远扬。他大错不犯,小毛病不断,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十里八乡方圆二三十里,可说是人见人嫌、人见人躲。因为这,他爹刘凤翔、他妈王桂岩把心都操碎了。他爹气性大,气得一身病,不到退休年龄身子骨就挺不住了,只得从村小学讲台上提前退下来。他妈也拿他没办法,对他就像双手捧着块掉进灰堆的豆腐,吹吹不顶用,打又打不得。王桂岩本来是一个有文化的城里姑娘,嫁到合居村,在那年头,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头面人物,还当过村妇女主任呢。自打儿子走下坡路,王桂岩都没脸见人了,再加上丈夫有病,她就辞掉了妇女主任的职务。
为了帮助刘群,老主任费了不少心思。可刘群却认为,他妈辞掉妇女主任的职务是老主任从中作梗。再说,刘群刚刚从劳教所回来,他爹刘凤翔便去世了。为给刘凤翔治病,家里花了不少钱,虽说按规定报销了大部分,但还是欠下不少债。刘凤翔的一次性抚恤金和王桂岩每月领取的遗属生活补助费,全都用来还债了。这一年多来,孤儿寡母过着苦日子,也够艰难的了。刘群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情绪不好,也是诱发这场纠纷的原因之一。
这之前刘群早就有过这个念头,想找茬和老宫家干一仗,好好出口气,正好,这猪充当了导火线。
老主任出面调解宫志刚和刘群的纠纷,儿子宫志刚不服气,人家刘群更是不服。这也难怪,俗语说得好:“是亲三分向,是火烧热炕。”老主任是宫志刚的爹,刘群认为老主任胳膊肘往里拐。万般无奈,老主任只好让他俩去乡司法所解决。
其实,事后刘群思量这事,还真有点儿后悔。他在心里说:“刘群啊刘群,你怎么就忘了在劳教所发的誓言,为啥到节骨眼就头脑发热?”可又一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顾不得那些,只好硬着头皮顶着。他的蛮劲儿又上来了,心一横:堂堂一个男子汉,一不做、二不休,决不能在老宫家人面前服软、丢面子、装孬种。这事儿非去乡政府说道说道不可。
乡司法所小李听过情况,进行了耐心地调解。可刘群、宫志刚各说各的理,谁都寸步不让,赔款数额达不成协议。小李只好拉开话匣子,老生常谈了。他语重心长地说:“今儿个,我讲一个人人都明白又一时糊涂的道理。我一不说全世界,二不说全中国,三不说全黑龙江省,也不说咱们全市和全县,就说咱们通化乡。咱们全乡,有十一个村,共八十八个屯、四千四百多户,到去年年末,就有一万多口人。这一万多口人,能跟谁住上一个村、一个屯、搭上邻居,都是缘分,应该珍惜才是。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远亲不如近邻。正因为住一个屯,是近邻,才会有磕磕碰碰。这就像一个家庭过日子,日久天长,哪有锅铲子不碰大勺的?你们这点儿事,真用不着耽误时间,跑上四五里路到乡里来。往后,你们还要在一个屯子住,还要当邻居,撕破脸皮,闹得别别扭扭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不痛快,有什么好处?只有邻里和睦,才能互相照顾,共同致富。你们这事儿,为了不伤和气,都该宽容一点儿。俗话说,和气生财嘛。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末了,小李让他们都回家消消气,说等所长回来,派人去调查一下,再研究怎么解决。
刘群、宫志刚觉得小李说得在理,虽说嘴上没认输,可心里却服气了。两个人骑自行车各自回了家,一忙起地里的活,就把这事撂一边了。可谁也没想到,还不到天黑,宫志刚又把这事提起来了。
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宫志刚急三火四地从地里跑回家,一进院,就冲着窗户向屋里喊:“妈,我爹回来没?”母亲看儿子那火烧眉毛样,赶紧出来问:“又咋的啦?”宫志刚说:“刚才我亲眼看见,乡司法所常所长去刘群家了。”老人想息事宁人,听了儿子的话,没事人似的说:“去就去呗,看把你急的。”宫志刚说:“妈,看您说得多轻巧。他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一定是为那事。我可得和我爹商量商量对策。”可是,老主任一早就走了,陪同乡民政助理去各屯落实最低生活保障工作,谁知现在到哪个屯谁家。老主任又没带手机,联系不上,把宫志刚急得火上房似的。
宫志刚一边吃饭一边等,等了足有一个钟头,才把老主任等回来。老主任一听儿子的话,皱起眉头,寻思道:“这常所长,虽说刚从部队转业分派来咱们这儿,可他也来过咱们村、咱们屯。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和刘群家是亲戚,更没见他登过刘群家门槛,也从来没听说刘群家有他这么个亲戚。他半路杀出来,一定是为那场纠纷搞调查。他这种做法,可就违背常理了。既然是公事,就应该公办,为啥不跟村委会打个招呼?他一个当干部的,单独去一个寡妇家,‘寡妇门前是非多’,就不怕造成不良影响?就不怕有闲话?他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偏向刘群吗?难道,除了这事,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想到这儿,他忙对宫志刚说:“刘群家炒得香滋辣味的,一定是留常所长吃饭了。走,咱们躲进东仓房,听听动静。”
老主任和宫志刚迈出房门没几步,就看见王桂岩和刘群一同送常所长出院儿。他们仨人肩并着肩,膀并着膀,那亲近劲儿就甭说了,搅得老主任和宫志刚心里挺不痛快。
对于刘群坚持的少赔钱的事,宫志刚本来就没太当回事,可刘群净讲歪理,让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是不蒸馒头,非要争这口气。宫志刚早就运足了劲儿,他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在乡里讲不出理,就上县里。老主任也暗下决心,今天非探个虚实不可。送走常所长,王桂岩和刘群前脚进屋,老主任和宫志刚就后脚跟了进去。
自打刘凤翔去世,老主任和宫志刚还是第一次登刘群家的门。王桂岩看这父子俩都板着面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那滋味就像打碎了五味瓶,一边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一边说:“宫主任,今儿个刮的也不是西风呀!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啦?”说着话,热情地请两位稀客就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