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老虎的儿子蔡小虎顶替他爸爸工作有一段时间了，干活儿比他爸爸踏实，平日里不多言少语，总的来说还是得到文化馆领导和群众的好评。但是有一样很能显示出他深得他爸爸的遗传，特别能吃。

刘师傅想起农村人买母猪苗时通常的挑选方法，随便在野地里抓一把杂草扔在那些刚满月的小猪崽面前，看哪一头小猪崽最会抢食，如果连小公猪崽都不是它的对手，农民就会把这一头小母崽猪抱回家养大了作为母猪种猪，到时候生下的小猪崽个个都会争抢食物，这就是农民对于遗传学的传统认识。

蔡小虎虽然特别能吃，但是还是有别于他爸爸，他爸爸的特点是明抢，菜盆一端上桌，他第一个掂起大菜勺，先下手为强，也不管别人吃不吃，所以令人特别讨厌。蔡小虎从不抢食，他先盛一满碗饭，稍许盛一些菜，慢慢地吃着，别人不吃了，他再添一碗饭，别人吃剩下的菜他一股脑儿都吃了，如果菜剩得比较多，他就再添第三碗饭，虽然吃得多，大约相当于文化馆三四个人的食量却不显山露水。文化馆里的人大部分都比较宽容，他们认为，吃多吃少无可厚非，你是脑力劳动，无非是写写文章诗歌之类，自然食欲不佳，人家是体力劳动，清扫垃圾，疏通下水道，铲除杂草，哪一项都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自然饭量就大。现在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大家饿得嗷嗷叫，以至于那个时候的人挖空心思把一点聪明才智都用在抢饭吃上面了，“一碗半饭理论”就产生于那个时代，聪明的人吃饭的时候先盛半碗饭，很快吃完了再盛一满碗；比较老实的人先盛一满碗，吃完了没吃饱想再添一点，可是锅里已经没有饭了。以至于后来还有人把这种理论用来找老婆，先找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女人死了以后再找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女人，结果相当于吃了一碗半饭。当然，也有人用运这种理论吃亏了，先找一个年纪大的女人，结果这个女人比男人还经活，临死也只吃了“半碗饭”。这大约跟炒股差不多，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

蔡小虎还有另一点也是有别于他爸爸的，就是对于刘师傅的酒从不自作主张拎起瓶子就喝，而是用眼睛盯着刘师傅喝酒，直到刘师傅自己感觉不好意思了说：“小虎，你要是想喝酒就拿一个杯子来倒一点。”

蔡小虎也不吭气，拿过一只一次性塑料杯倒上二三两酒，“嘿嘿”地笑着闷头喝酒。每当这时他老婆春梅倒是显得很不好意思地说：“刘师傅，您是我的师傅，应该我买酒给您喝，哪有反倒让师傅请徒弟喝酒的道理？以后您别给酒他喝。”刘师傅摆摆手什么也不说，这个含义其实很深，语言表达的意思总是很肤浅的，你如果真觉得不好意思就付诸行动；如果你不付诸行动，说之无益。

有一天，李副馆长突然心血来潮，按人头买回来十几只猪腿让刘师傅做成佛手，刘师傅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他先把猪腿放上桂皮、丁香、香果、香叶、八角、花椒、山奈、生姜等数十位佐料一卤，然后跑油，最后上笼屉一蒸，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时候撒上葱花，浇上卤汁，整个厨房满屋飘香，令人垂涎欲滴。春梅在一旁直称赞刘师傅的手艺好，刘师傅把另外三个菜一个汤做好以后对春梅说：“今天的菜采取分配制，佛手是按人头买的，不要到时候有的人没吃到。”

吃饭的时候杨馆长迟迟不到，其他人分到一份佛手都自己吃去了，李副馆长发善心免费请大家喝啤酒，整个餐厅如过节一般喧闹，刘师傅多了一个心眼，把剩下的一只佛手连菜盆一起端回到厨房工作台上，然后转回来到餐厅里倒了二两白酒慢慢喝着。

蔡小虎那天也是吃了三碗饭，另外吃了不少其他的菜，还喝了三四瓶啤酒，看看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了，就拿着碗到厨房里去洗，洗完碗回过头看到菜盆里的佛手，他杀了一个回马枪，偷偷地倒了刘师傅一杯白酒站在工作台边上，三下五除二把一只佛手给啃了。等刘师傅发现时，蔡小虎已经满嘴流油地把杨馆长的佛手吞到自己肚子里去了。刘师傅叫苦不迭，只得再给杨馆长做了一个木须肉。

另一次，李副馆长有事情耽误了吃饭时间，就打电话来让刘师傅给他留一点菜，那天给李副馆长留的是香菇烧鸡，有了上次的教训，刘师傅特意将香菇烧鸡装在一个不锈钢碗里放在橱柜中。蔡小虎吃得打饱嗝了才依依不舍地去洗碗，他洗完碗嗅到橱柜里的香菇烧鸡，立刻故伎重演杀一个回马枪去吃给李副馆长的留的菜。刘师傅早有防备，一脚跨进来厉声喝问：“蔡小虎，你干什么？又想杀一个回马枪！”蔡小虎自知理亏，赶紧放下菜碗说：“我以为这是没人吃的，所以吃光了好洗碗。”

刘师傅语重心长的对蔡小虎说：“孩子，人贪吃是会撑死的，我在我们家其实排行不是老大，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要是活到现在也快六十岁了，1962年节约结束了，粮食指标放开了，过春节的时候，家里蒸了一锅糯米，三年自然灾害下来，我哥哥脖子都饿细了，那天晚上他就一个劲儿地吃糯米，大人们心疼孩子，都饿了三年了，让他吃一回饱饭吧！结果后来硬是活生生给撑死了，父母见他吃得脖子都转不动了情知大事不好，俩人搀扶着孩子在家里小心翼翼来回慢慢地走，后来糯米发胀活生生把人撑死了。我本来不该说的，你爸爸也是死于贪吃，这么跟你说吧，我当了一辈子厨师，还从来没有听说谁因为吃我做的菜梗死的，你爸爸就是吃我做的香菇烧鸡梗死了，坏了我的名声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一个特级厨师做的香菇烧鸡把人梗死了，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哎——”说到这里，刘师傅眼里浸着泪水。

从此，蔡小虎被文化馆里的人称之为——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