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田是我认识的一位老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丈人门上住认识的。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老伴。魁梧的个子。我看到他赶着毛驴车田里送粪，看到他一杆杈挑着麦穗头摊场，看到他倚着一棵枣树在西瓜地头抽烟。夏天一个晚上，嘭嘭嘭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万田，背着一编织袋子西瓜。秃脑门上有汗，累得气喘喘嘘嘘的。

这是做什么？不用它多换几个钱。我说。

卖完了。这是剩头。我是还钱来了。万田仍然喘气。

原来春天手头短，没钱买种子化肥，从孩子姥爷手里借了200块。万田说，人要知恩图报，不能装没事儿人啊！孩子姥爷说，万田进来吧，还钱忙什么呢？进屋就说一阵子闲话，历史和现实杂糅到了一起。当年民兵怎么挖地道，说这院里就有，在过去磨棚位置，一直通到下洼。说漆黑的夜里锯电线杆子破坏公路，气得鬼子哇哇叫。说端沙河桥炮楼，董家村枣树地里预备一百口棺材，炮楼打下来，一口都没剩下。

我听得津津有味。

每一种人生都有独特的风采。

我媳妇当家子有一个族叔，小名老，按辈分我也称他老叔。老叔说，抗日战争他家是堡垒户。牲口棚有一盘小炕，放着被窝卷。冯区长时常从这里住宿。不知什么时候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一次下小雨，老叔进屋玩，见到了冯区长，被子还没叠起来。他跪着向炕上爬，膝盖硌破了，疼得咧嘴哭。褥单下藏着驳壳枪，正压在机头上。卷起裤腿让我看，这不是，这不是。果然疤痕仍在，像一弯月牙。

你是民兵么？我问。

我那时小，刚七岁，儿童团都不要呢。

说起万田的故事。挖地道接近炮楼。抬八仙桌铺上数层湿棉被，做成土坦克。跟着八路军冲进炮楼，看鬼子在冲天的大火中从楼顶跳下来。老叔说，吹呗，光说过五关斩六将，不说走麦城，怎么不说说差一点被枪毙？

有这事？当然有了。万田和另外两个民兵犯了严重错误。一个汉奸娘们落在他们手里，往区上押送。半道上盘桓在小瓜屋内很久很久。替换着，两个人放哨，一个人进屋。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双峰坚挺，屁股滚圆，旗袍开衩露出雪白的大腿。半推半就，女人没有抗拒，只是有些好奇。一边喘息，一边问：“你们，八路军，不是，不兴干事儿么？”万田三人一个个红了脸，呼噜着脑瓜门儿，结结巴巴地说：“俺们，俺们，俺们是，土八路。”

有人告密，区长大怒，把枪摔倒桌子上，让人把他们捆起来。需要证人证言，女人的态度是关键。坚决否认，没有，没有。刚掉奶黄的孩子，根本不懂人事儿。他们没胆儿，除非借一个。为何耽误如此之久？女人说，我肚子疼，瓜屋里，歇了一歇。老叔说，那是个好人啊！万田他们三个人因此躲过一劫。

我搬家已经十年了，听说万田和老叔都已作古。《民兵葛二蛋》上演，儿子怀疑，有这样的人和事吗？我却相信。鬼子炮楼离我村仅有二里地，照样不供敌，民兵挖地道和鬼子汉奸周旋。哪村没有民兵？和葛二蛋相类似。真的，哥不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