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卖糖绑。小孩子一蹦一跳地唱。是这个语音，含义则不大明确。难道糖是犯罪嫌疑人，用糖纸两头一拧叫绑啊。村里人叫烧饼柜子，上面有一便携的木梁。虽说是烧饼柜子，却卖馃子时居多。横放一个玻璃匣，花花绿绿的糖果清晰可见。敲响的糖锣，梳妆台圆镜子大小。木棍穿着一根绳子吊起，用裹着红绸子的木槌一敲铛铛响。

孩子眼睛里，最有吸引力的一个人物。

他叫刘刚。名字响亮却其貌不扬。矮，比开店的武大郎高不出多少，而且瘦俏。眉毛淡淡的，双眼皮，一笑眼睛没了，两道缝儿仿佛横卧的川字。只要他的糖锣一响，小街就热闹，多一番快乐气象。围着一群孩子。一分钱一块糖球就让舌头甜蜜起来。一角钱可买一个糖菩萨，回家摆在显要的位置，进进出出参拜。馋得不行了，掰一小块，渐渐失去了神圣，干脆一拳捣碎。味觉满足，菩萨哀哉。

似乎没有下地挣过工分。腿有残疾。卷起裤腿，碗口大的疤拉，排在大腿两侧。让人害怕。卖馃子时候，他举着一个竹筒，哗啦哗啦地摇。几十个竹签一蹦一蹦蹿起多高。博彩性质。三根签搭配，超过十二个点算赢。最爱抽他签的人是支书。唰，三根签到手，往身后一背，用手摸点。玩的是手感，就像麻将盲打一样。一分赢六分。输了把竹签放进筒子里再抽。刘刚摇着竹筒，不错眼珠盯着支书的表情，风雨阴晴任变迁。

红八的娘，黑六子鬼，鞭打红娘也得给！

支书大喝一声，巧了！

双份。一块钱抱走十二块钱的馃子。刘刚的脸便风云骤起，白里透着红，红利透着黑，看不出颜色来了。

糖还在，锣却不响了，孩子们大失所望，看着他一步步迈进炊烟缭绕的家门。

村里的俏皮话，看到一个人得意忘形，便说：“我看你，刘刚跳脚——烧坏了。”怎么一回事情呢？有一年腊八，鬼子汉奸包围了村子，把人们赶到大场上，四面架起机枪。一个汉奸像捉小鸡一样把刘刚提起，柃到鬼子面前。刘刚担着村长的名支应敌人，却因弟弟是民兵队长遭了祸。你的知道，八路在哪里，民兵在哪里，地道在哪里，说。我没有这个弟弟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打过架，是仇人，见了不说话，三间房隔山，谁也不管谁。八路，地道，他们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呢？翻译官对鬼子叽里咕噜说了一番，也不知听懂没有听懂。雪花飘飘，北风鬼一样嚎，冷得打哆嗦。你的，解开。一个鬼子让刘刚解开棉裤，撑起。光屁股。几根毛。一杆枪缩到肚里去了。另一鬼子端起火盆咕嚓倒进他的裤裆里。肉烫的哧哧响，能不跳脚？

一躺几个月，差一点见阎王。

不骂鬼子骂弟弟，可让宽荣把我坑苦了。宽荣是刘刚的弟弟，为抗日不抗日哥俩真的打过架。

哥哥说：“炮楼，咱惹不起！”

弟弟说：“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惹不起也要惹。”

“就你能耐！”

“就你软蛋包。”

仿佛早有预感，软蛋包的哥哥终于大难临头。弟弟腰里掖着手榴弹，随队伍转移了。烫伤之后，区长还有全体民兵来慰问，四邻八家送来一篮篮鸡蛋。刘刚只是哭，疯疯颠颠的娘说，眼泪接了一脸盆了。这大概是割尾巴最严重的时候，他的糖锣依然敲响的原因。也许，真的不是英雄。但是，他的糖锣，还有甜甜的滋味，让孩子们记住了他，成为时常怀念的一个。铛，铛，卖糖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