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冰冷的铁窗,蒋佳山呆呆地望着天空。
其实所谓的铁窗并不是一扇窗户,而是设置在号子外的一个钢筋笼子。蒋佳山很佩服看守所设计者的独具匠心,凡是重犯的号子,都是独间,与号子连接着的是一个钢筋笼子,透气透光还透月色。这样的设计真好,不仅省却了重犯放风时,可能带来的麻烦,更主要的是很人性化,别的重犯感受到感受不到,蒋佳山是能感受得到。白天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晒太阳,夜晚独自仰望星空,若不是在蹲监狱,肯定是别有一番情趣。
蒋佳山把这种在号子里看天,戏称为与天空对话,也称之为瞭天道。小时候他就喜欢仰望天空,蓝的天白的云千变万化,能给他带来无限的遐想。尤其是夜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数星星,他数呀数呀总是数不清,他不知道是自己无能,还是星星狡猾,但是他喜欢和星星做迷藏玩游戏,而且玩得如醉如痴。蒋佳山也喜欢看月亮,不管是月盈月缺他都喜欢。月牙儿美,有时候美的如一道姑娘精心修剪出来的眉,有时候弯的像一张古代战争中将军手里的弓。月圆也美,富裕之人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块玉,饥馑之人则一定会断定它是一张饼。而蒋佳山却更喜欢把圆月比作是一只餐桌上的盘,是那种精心烧制出来的青瓷盘。
那时候,蒋佳山遥望天空,能呆呆的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为此,他曾被父亲训斥过。那次父亲让他给羊添草,面对皎洁的一轮明月,蒋佳山一下子就看呆了。月光如水洒下漫天的清凉,清风徐徐摇出了一个个月影,房子树木围墙,所有的一切都被镀上了银色,蒋佳山真不想朝前迈一步,他害怕走进月光里,打破了这份宁静,害怕一抬腿就把薄薄的月光撕裂了,于是,就那样呆头呆脑地望着。父亲披着衣服狠狠地拍了他一巴掌,并怒吼道:“你在瞭天道呀!”那时的蒋佳山并不知道瞭天道是什么,后来他偷偷地问母亲,母亲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以后别那样呆大头似的看天。在他再三地追问下,母亲不情愿地说:“人要死时才瞭天道,看看走哪条路。”
坐在笼子里的月光下,蒋佳山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的呵斥:你瞭天道呀!你瞭天道呀!你瞭天道呀!
蒋佳山笑了,笑得很无奈。他不知道父亲的这样一句呵斥,是不是一个魔咒,是不是一种宿命,但是他知道,自己每天这样地仰望天空,真还有点瞭天道的味道。作为一个曾经的警官,他心里非常清楚,杀人是要偿命的,而且杀得特别残忍,三十六刀刀刀致命。自己的上司是他妈的不够意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家伙吃得牙缝都呲满了血,但是只收礼却不办事,不办事也不退礼,吃得实在是太黑了!蒋佳山清楚,上司可能也有难处,上司的上司就没退给他。可是喝了酒就没了尺寸,两个人吵起来动了手,动起了手就动起了刀子,一不做二不休,仗着酒劲蒋佳山把自己的上司捅成了筛子。
蒋佳山是自首投案的。他自知法网难逃,也不愿意在逃亡中苟且。好汉做事好汉当,早死早放心阎王少操心,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为自己找出了好多这样的理由。话是这样说,可真正面对死亡,蒋佳山特别特别地后悔,送礼欠下?了一屁股债,今后老婆孩子怎么办,家在农村的父母亲怎么办?一个接着一个怎么办,会随时随地从大脑中蹦出,每蹦出一个怎么办,自己就在自己的心里插上了一把刀子,汨汨汨汨地淌着血。进来后,他只能是靠望天,尤其是在夜晚里望天,来自我抚慰。
瞭天道!蒋佳山把看天看星星看月亮,就是当做了瞭天道。要是真的有这样一条天道,那就好了,风情万种浪漫无限地走在铺满星星,洒满月光的天道上,怎么想怎么都能让人陶醉,可是这条天道再好,其终点都是死亡。对于一个死囚来说,终点是不光彩的,宣判大会闹哄哄的,警车呼啸人声鼎沸,在众目睽睽之下“唧勾”一枪就是一个血窟窿。想着,蒋佳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天月牙如钩。被审问了一天的蒋佳山,有点疲惫,但晚饭后他还是蹲在了笼子里,瞭着天道。投案后的第二天,他就被拉上了一辆捂得严严实实的囚车,尖叫着不知道拉到了哪里。案情特殊也重大,异地审理是必然的。真不知道这几个预审人员是怎么搞的,业务素质差得不能再差。你知道杀人要偿命吗?这样一句屁话问了一遍又一遍,而作案动机作案细节,却一带而过。几次蒋佳山想主动坦白,都被岔开了,真是莫名其妙!人们都说月圆好,蒋佳山却喜欢残月,残月总能给人许多的想象空间,所以无论是一道眉还是半张犁,他都喜欢。就说那晚的月亮吧,弯弯的细细的仅仅是如钩吗?仅仅是一道细眉吗?不!蒋佳山想到了摇篮,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躺在这一弯月牙儿里,挂在天边上摇呀摇,在浩瀚的宇宙中荡来荡去。蒋佳山还想到了柳叶,是谁摘下一片春天里的柳树叶儿,随风扔向了夜空,飘飘然扶摇九天,变成了一抹弯弯的月。柳叶的苦涩蒋佳山是领教过的,小时候一到春天,母亲就捋来杨叶柳叶,煮熟了泡几天,然后合着玉茭面蒸菜饼子,和那时的日子一样很苦很苦。不知道飘到天空里的那片柳叶苦不苦涩不涩呢?蒋佳山突然想到了枪上的扳机,弯弯的像月亮吗?他琢磨了琢磨还真有点像,除了颜色不一样外,形状都是勾勾的,温度都是凉凉的。蒋佳山朝着冰冷的月牙儿望着,一个巨大的手枪扳机闪着寒光,随时要扳动的样子。作为警官,蒋佳山十分明白扳机在击发时的作用,头道火一压,二道火一抠,一颗无情的子弹就射了出去。自己上道的时候,肯定是这样,“唧勾”一声就送走了。想到这些,蒋佳山望着那一弯残月,自言自语地说:“瞭天道,真的是瞭天道啊!”
从月牙儿到月圆,蒋佳山被审问了好几次,几乎天天审天天问。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吗?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吗?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吗!这样的无聊话不知问了多少遍。枯燥得很,再这样问下去,蒋佳山感觉自己都快要崩溃了死亡了,就要在审问中干吧了,干吧成了一根山柴棒子。他真想自己把自己审问一番!蒋佳山只有在望着月亮瞭着天道的时候,才能从死亡状态中活了过来。可他越来越把月亮看成是一种死亡工具,月牙儿是一个扳机,弯月儿是一把镰刀,半月儿是一把鬼头刀!就是在影视剧中看到的,刽子手使用的那种。圆月是什么呢?
月亮有时候天一擦黑就升起来了,有时候要等上一个时辰,有时则在天快亮的时候出来溜达一下。没有月亮的时候,蒋佳山把注意力自然集中在星星上,他不想数星星了,没一点意思。但是,他喜欢看银河,灰蒙蒙一长溜,是一条河更像是一条道。那是一条真正的天道,是由一颗一颗星星铺就的道路。石子路蒋佳山走过,穿布鞋走过穿皮鞋也走过。穿着布鞋走在石子路上,脚板儿硌的有点疼,可却很舒服,痒痒的麻麻的感觉,会顺着神经传达到全身。穿皮鞋走石子路不好,特别特别地别扭。要是走在星星铺就的天道上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肯定错不了。蒋佳山想象着,整个人似乎也飘飘然起来,他没穿鞋光着脚,走在闪闪烁烁的星星上,脚板底下发出“嚓嚓嚓”的电弧,亦或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蒋佳山猛然喊了一嗓子,房顶上的武警流动哨“哗啦”一声把子弹推上了膛,警觉地到蒋佳山的号子上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又流动到了别处。
中秋月亮如盘。蒋佳山正在笼子里赏月,突然被看守带了去,带到了家属会见室,令他惊奇的是,妻子和女儿正等着他。蒋佳山绝对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别说是自己这样的重犯,就是一般的案犯,在没有定案前一般是不允许会见家人的,她们母女是怎么进来的呢?莫不是真的是在做梦?他使劲拧了一把大腿,生灵灵的疼,于是赶忙拿起会见室里的电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想不到一家人团圆在监狱里。
“都好吧?”蒋佳山盯着妻子看了很久很久,喃喃地问。
“都好,都好。你呢?”
“还行,住着单间,条件也不错。吃的比咱家好。”蒋佳山想给妻子女儿一个灿烂的笑,可不争气的五官,怎么扭都扭不出一朵花来。
会见的时间很短,蒋佳山嘱咐女儿要好好学习,吩咐妻子要照顾好父母,临别的时候,妻子悄悄告诉他,有人把送出去的五十万要给咱,并讲好了再加一百万。条件是要蒋佳山守住所有的秘密。妻子征求他的意见,这钱该要不该要。蒋佳山略微思考了思考,告诉妻子,先把那五十个拿回来吧,那本是咱的血汗钱。其它的再说。
目送妻子和女儿出了会见室,蒋佳山呆呆地站在那里,是狱警前来带他时才回过神来。回到了号子里,他没拉灯也没到笼子里瞭天道,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边,使劲地咀嚼着妻子说的话。保护,保护,保护,怎么保护呢?若不是预审的那几个废物,老是问些不着边际的屁话,早就倒他妈个干干净净了。蒋佳山心乱得很,是保护呢还是交待呢?折腾得他心烦意乱,如被猫叨着一般。
蒋佳山到了笼子里,望着那一轮明月,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在他的眼里,月亮没了纯洁没了光泽也没了原本的寂静。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硕大的银元,一个散发着铜臭味儿的袁大头。他想到了可怜巴巴的妻子和女儿,想到了含辛茹苦的父母,想到了自己上司油光瓦亮的脑门,以及上司的上司贪婪的眼神。他瞭望着月亮,瞭望着那条通向死亡的天道。蒋佳山失眠了,几天几夜不能入睡,白天瞭着天道,夜晚也瞭着天道。
半个月后,妻子和女儿再次来探监,还带来了他最喜欢吃的大烩菜、炸油糕。妻子告诉他,人家又上门了,这次说要给三百万。蒋佳山吃了一惊,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他迟疑了一会儿说:“收下吧,好好照顾孩子和老人。”说完伸出手摸了摸妻子和女儿的脸。
过了不久,蒋佳山就自杀了。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条,拧成了绳,在笼子里上吊了。狱警们发现,早已断气的蒋佳山,脑袋仰着,两眼睁着,直愣愣地望着天空。大家笑着说,这家伙死都死了还看什么呢?看什么呢?只有蒋佳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