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猪喂成了耗子!嘻嘻嘻。
凡见过张老三家的那头猪,村里人都这样说,这样地笑话他。
那猪真还比耗子大不了多少。从春天抓了小猪到了腊月,整整喂了一年,就是只耗子也该长了得肉呼呼了,可张老三家的这头猪,皱皱巴巴皮皮草草的,充其量只有三十来斤。眼看就要过年了,是杀呢还是喂喂再杀,老三两口子一直拿不定主意。
其实张老三在“大雪”过后,曾约过村里的几个屠夫,然而找谁谁摇头,他们都说,你家那只耗子带不起刀,还是等喂大了再说吧。老三知道,杀猪的除了能吃东家一顿热乎乎的猪杂碎外,更主要的是为了挣那块槽头肉,给谁家把猪杀了,割下了猪头,伸出刀子在脖子上一镟,少的有三四斤,猪肥一点的五六斤也不止,这块槽头肉就属于屠夫的了。这就是行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血哩哗啦的,人家图的是啥?猪是猪,而猪好歹也是一条性命,若不是那块槽头肉的巨大诱惑力,谁会干那杀猪害命的勾当。
张老三两口子拿不定主意杀不杀猪,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杀猪宰羊要缴纳屠宰税,哪家哪户杀了猪,公社的税务员会上门来收两元钱,税务上叫做屠宰税,村里的人戏称为砍头税。谁家喂了猪养了羊,税务员会一家一户地登记好,一过了杀猪宰羊的季节,便挨门逐户把屠宰税地收了去。这么一只耗子,杀了连那两元钱屠宰税都不值。
“小雪”宰羊,“大雪”杀猪,这是村里边自古留下的规矩,宰了羊杀了猪,光景好点的人家,就会过上烧酒壶子肉铞子的日子。每天中午在铞子里熬上一点小肉,从供销社打上几斤散酒,一把锡壶在开水锅热上二两小酒,“哧吧”一盅,“哧吧”又是一盅,喝得面红耳赤晕哩麻倒的,然后坐到供销社门前去吹牛皮。日子过得紧吧的,饭菜里也多多少少有了腥荤,饭后嘴角上挂着油也不带擦的,彰显着自己的富裕。在庄稼地里劳作了一年的人们,盼得就是有个好收成,而后在冬闲里优哉游哉。张老三家的日子说不上个好,连紧吧都赶不上,是那种抽搐,或者说是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烂房子,到处是窟窿,捂都捂不迭。因此,即使是闲得发了疯,仍然吃的是水崩酱烩腌菜,饭菜里连个油星子也见不着。本来今年养了一头猪,指望着杀了猪全家人好好地开开荤,结果还是个还。
一过了杀猪的季节,公社税务员老冯,就跑马灯似的,一趟接着一趟上门查看。张老三知道,老冯跑税很辛苦,村子里养羊喂猪的很多,每一家他都要跑到。每次老冯来连家都不进,到院子里的猪圈点一卯,那只耗子“吱”地叫一声,老冯下意识地往后一跳,然后看着满院子乱串的大耗子,无奈地摇摇头一走了之。看着那头不成气候的猪,张老三两口子很是不好意思,他们觉得杀不了猪,让老冯左一趟右一趟地跑,实在是对不住人家。进了腊月,老冯跑得少了,村子里的猪羊,该杀的杀了该宰的也宰了,人们都忙着准备过年,老冯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哪能为一只耗子,天天撵着上门呢?
一过腊八,村子里四处都散发着年腥气,人们置办年货改善生活,把日子卯足劲地往红火里过。张老三两口子不仅为杀不杀猪犹豫着,更为怎么闯过这个年关犯愁。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热烘烘的年味当中,嚷嚷着要新衣服,要过年时的炮仗,当然也一遍又一遍地问,咱家啥时候杀猪。杀猪总是个让小孩子高兴的事,听着被按在当院的猪拼命地喊叫,心里痒痒的等待着,他们不是为了解馋,不是为能吃上猪肉,杀猪嘛,猪肉总会有的吃的,而他们眼巴巴地等着的是那个猪尿泡。把猪尿挤干净,嘴对着尿道口吹起来,就是一个很好玩的“皮球”。从过了“大雪”开始,孩子们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咱家今天杀猪不?老大问完老二问,老二问了小三接着问。进了腊月,三个家伙就问得更勤了,似乎不把那只耗子杀了,他们的心里就能憋屈死。每当孩子们问起时,张老三就笑笑,老婆怕孩子们失望,总是十分耐心地解释,让它再长长,等攒肥了再杀。其实,张老三两口子都清楚,喂猪得泼本儿,本儿大猪才会长膘,就自己家那点猪食,在刷锅水里拌几把谷糠,一两面都舍不得抓,喂到牛年马月也还是只耗子。
张老三曾经怀疑,自己家的这头猪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譬如长了蛔虫或者生了豆子。去年隔壁赵五家的猪就生了豆子,怎么喂都不长膘,赵五杀猪时,猪肠子上长着一串一串的肉豆子,好端端一副猪肠子,剥来剥去剥得到处是窟窿,一副猪肠子买到供销社就是两元钱,赵五提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猪肠子,到了供销社想蒙混过关,被人家一眼就发现了,肠子没卖成还闹了个大红脸。归其咬了咬牙,拿回家煮吧了煮吧,硬着头皮吃了。要是那只耗子真的是长了豆子就麻烦了,两元钱不是个小数目,在生产队熬眼巴火地干上一天,记上十个工分,年终分红时好则三四毛,一般情况下只合一两毛钱。一副猪肠子要挣多少工分才能换回来呀。夜深人静的时候,张老三睡不着,有时就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猪大爷呀,我叫你大爷还不行吗?您千万千万别生豆子,若是再把那两元肠子钱糟践了,这猪还喂了个啥劲气!
腊月初十,屠夫刘二亲自找上门来了。
这让张老三两口子心里很不舒服。
刘二满脸堆着笑说:“这猪还是得杀不是?”
张老三说:“一个小耗子带不起刀。”
老婆也板着脸说:“带不起刀。”
刘二嬉笑着说:“那两天不是忙吗。”说着也不管张老三愿意不愿意,连鞋都没脱就上了炕。没用主人让,顺手拉过张老三的旱烟袋,装满了点着了“棒棒棒”地抽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整个屋子憋得蓝当当的,云遮雾罩。刘二是张老三的一个远方表妹夫,只是那个表妹走得早了点,撇下刘二成为一个半路光棍。刘二曾经是一个敢作敢为的男人,困难时期,为了不让自己的老婆饿肚子,手持一根放羊鞭去找支书,硬是争取回了半口袋高粱,从而度过了难关。后来老婆走了,他活得心灰意懒,有一顿没一顿,吊儿郎当起来。后来就学会并加入了杀猪宰羊这样一个好行当,有肉吃有酒喝刘二神仙了。
年轻的时候,张老三和刘二曾经合伙做过买卖,干过叉鸡子的营生。所谓的叉鸡子,就是贩鸡卖鸡。农村的女人们喂一群鸡不容易,下蛋的时候指望着鸡屁股生财,家里的柴米油盐都靠那几只鸡下的蛋去换,下完旺蛋后,又舍不得杀了自己吃,于是就有了叉鸡子这个买卖。把收回来的鸡杀了煺成白条,再卖到城里去,多多少少能挣几个小钱,更主要的是一个冬天,全家人的饭菜里就有了荤腥,鸡杂碎鸡头鸡爪子,经老婆仔细一收拾,那叫一个好。后来生产队管得严了,他们叉鸡子的买卖也就断了。
那年,张老三和刘二推着小车走村串户地收鸡,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一场风搅雪,那雪下的铺天盖地,毛毡似的雪片,从四面八方向两个人涌来,挤兑得他们连出气都有点困难。西北风像锥子一般,透过衣服一下接着一下地往肉里扎,仅一会儿的工夫,就使小推车上的鸡变成了一个个小雪堆,两个人被雪花摔打成了一双雪人。好在临行前张老三披了件老羊皮袄,旧是稍为旧了点,还算隔风,风再大雪再大里边也是暖呼呼的。而只穿了一套薄棉衣的刘二,却遭了大罪。在狂风暴雪中,所谓的棉衣就是一张纸,来回一忽闪就被寒气打塌了,从里到外透着心地凉,没走二里地刘二就上牙磕打着下牙,一口一口地倒吸起凉气。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就近投店打尖,在一个小村庄的光棍汉家住了下来。当晚,刘二发起了高烧,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张老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陪着,隔一会儿喂几口水,再隔一会儿用热水擦一擦身子,第四天总算是退了烧睁开了眼睛,但脸色成了墙皮,人瘦得只剩下一把毛。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光了,用收回来的十几只鸡顶了住店的费用,第五天,张老三冒着寒流,把老羊皮袄给刘二盖在身上,推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村。买卖血本无归,刘二差点搭上了小命。而张老三和刘二就此成了生死之交。今年“大雪”过后,老三曾找过刘二,希望他抽空帮着自己把猪给杀了,那只耗子看着就添堵。可刘二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直到了今天才上了门,手里也没带家伙,看样子只是来坐坐,并没打算动手。真是个白眼狼!张老三心里骂着。没良心的家伙!老婆也骂着。
“对不住了,实在是对不住哥嫂。”看着表哥表嫂沉踏踏的脸色,刘二收起了笑脸赶忙赔罪。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里摸出一瓶老白干,并从衣襟底下揪出一块槽头肉,在张老三俩口子眼前晃了晃说:“有事商量,有事商量。表嫂给我们弄两个菜来,我和表哥好久没喝两盅了,边喝边说。”显然,刘二是有备而来,这倒让张老三俩口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用得着这样吗?啥事说吧。”张老三看了一眼刘二。
“他是你表哥,见什么外,你。”老婆瞅了刘二一眼。
“看看,看看,好像我刘二只能是求哥嫂,我就不能为你们办件事吗?”
这么多年来,尤其是刘二打了光棍后,许多生活上的事,都是张老三俩口子照顾着。衣服破了一扔就得,被子脏了喊一声,表嫂就给拆洗得干干净净,啥时候想改善一下,就提上一瓶酒往炕上一墩,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有没有工夫,中午来了中午喝,晚上来了晚上喝,而且非要张老三陪着。表嫂呢,就拆凑着给他们扒拉两个菜,或者炒盘鸡蛋,或者捞一块豆腐,油水是少了点,但是,刘二喜欢那种家的感觉,喜欢那种入贴,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光棍也是人!
不是说刘二没有帮助张老三的时候,有时三表哥困住了,拉不开栓了,有个马高蹬短了,老三眉头上挽起疙瘩了,刘二会从油腻腻的帽子里,或者是鞋坑中,摸出三五元钱来,默默地交给表嫂,当然,张老三缓过劲来会立马还给刘二,他常常和自己的老婆讲,光棍汉不容易,占他们的便宜缺德!
刘二眨巴着眼睛,催着表嫂快去弄菜,而后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来帮你们解决耗子的,想不缴那两元砍头税吗?我有办法。”
“怪不得咱村的牛这两天不进圈呢,原来都是被你吹的。”张老三呵呵一乐,手一伸夺过刘二正抽着的旱烟袋,磕掉烟灰,重新装上一锅自顾自地抽起来。
刘二还要辩解,表嫂撇了撇嘴说:“不就是挣了几斤槽头肉呀,烧得你!馋虫上来就说馋了,绕圈子有啥意思。”说着,她把肉和酒收拾在一起,忙乎着为哥俩做菜去了。
张老三在旱烟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一缕青烟。他琢磨着这刘二也许真还有个歪点子,可转念又一想,那冯税务员是什么人,精明着呢,连蚊子过来都能识得公母,想从他的眼里揉出粒沙子?这么些年,老冯一直负责全公社的税收,那个辛苦劲谁能比得了?还没听说哪家逃得了税呢。刘二还要说点什么,张老三摆了摆手说:“菜就要好了,喝酒,咱喝酒。”
腊月里的太阳跑得真快,张老三和刘二半瓶酒刚抿下肚,就只剩下一竿子高了。老三不胜酒力,往日,两个人一瓶酒喝到一半时,他就放下了杯,剩下的刘二会把自己灌成一滩泥。每每这时,张老三俩口子也不阻拦,他们知道刘二日子苦,心里边更苦,一醉解千愁哟。每年刘二都不知要醉几次,醉了醒了心里多少舒坦些。然而,当张老三放下酒杯时,刘二一个人又“吱吱”了几杯,就放下了筷子再不动了。
“嗯呀,今天太阳从西上来了?”张老三指了指炕上还剩的那少半瓶酒。
“咱不是要杀猪吗,喝醉了一刀子下去捅在猪屁股上,那不坏了我的名声?”刘二狡黠地一笑。他让表嫂赶快给猪烧食,吃饱了喝足了好送它上路。
“你这家伙今天没醉,也没被鬼打,怎么就胡说起来了?过了午时连人都不斩,怎么能杀猪呢?喝,快喝你的。”张老三没好气地说。
“咱不是想省那点砍头税吗?你就听我的没错。”说着,刘二亲自下了炕,帮着表嫂烧了半锅猪食,而后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地倒进里边,也不管老三俩口子同不同意,就笑哈哈地端到猪圈旁。那只耗子闻到了酒香,一激灵从圈里奔出来,走过场般地在食盆子里嗅了嗅,接着便刮旋风似的,“浠浠嗒嗒,浠浠嗒嗒”,一口气把半盆食吃了个精光。
“临死一顿酒,咱刘二也算是对得起你了。”看着猪吃得心满意足,刘二喃喃地说着。每次杀猪的时候,他都要和猪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在嘴里“呜嘟”,有时候干脆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屠杀毕竟不是件好事,据说是要葬良心的,也有人说死后是不转世的。这些刘二都无所谓,他总觉得猪羊也是条命,是生命就应该得到尊重。他真害怕下一个轮回,自己会被转为猪转为羊甚至转为狗。
吃了酒的耗子,仅一会儿就晃荡开了,左摇右摆踉踉跄跄,还没来得及钻进猪圈,“啪嗒”一声就摔在了圈门前,两条后腿无力地蹬了两蹬,然后就呼呼地打起了鼾。
刘二笑了,笑得十分诡秘。
天完全黑了。仔细瞧瞧村子里的天色跟罩了一层黑纱似的,总是影影绰绰透着一丝丝光亮,再往高处远处遥望,一片片星云雾蒙蒙的,一颗颗星星新崭崭的。刘二除了喜欢喝酒外,还特别喜欢看星星,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把脑袋和脖子折成了一个直角,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和星星对峙着,星星眨眼他也眨,星星笑他也笑,只是他总觉得自己笑得很丑,有点苦涩。刘二回家拿了杀猪的工具,在夜深人静的时偷偷地溜进了张老三的院子。
看着表姑父刘二带着刀子捅杖钩子进了家,已经钻进被窝的三个臭小子,嗷地叫了起来,他们兴奋地问,是不是杀猪呀?刘二赶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小家伙们,咱家的猪不是杀了的,是生病死的!记住了吗?三个孩子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张老三俩口子一下就全明白了,这个死刘二鬼点子多得用也用不完。原来按照税收规定,宰杀的猪才缴税,病死的畜生是不收屠宰税的,刘二这家伙是要瞒天过海。
“这怕是不妥吧?”张老三搓着手说。
“这不是偷税漏税吗?”老婆脸色带出几分焦急。
“什么妥不妥,人家杀一百斤二百斤一头猪缴两元税,咱杀只耗子也缴两元,你们说这公平吗?合适吗?”刘二掰着手指头,从春天抓小猪的成本,到一年来的人工、饲料、包括泔水,他一项一项地计算着,合计来合计去,喂这样一头耗子就是不缴税也会赔好多的。最后刘二瞪着眼睛用手中的杀猪刀背拍着炕沿说:“你们说说,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张老三觉得刘二这话说的对也不对,他朝这边想想有道理,往那边靠靠也没有错,归其也没理顺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刘二一手提刀一手抓了一个盆,一掀门帘出了家。他边往外走边咬着牙说:“不就逑大点事吗?真的露了馅我担着,我一个光棍汉怕他齐根儿给咬了?就是真咬了老子那东西也是宿根的货,再长出来更壮实!”
万般无奈,再不听刘二的就没一点血性了。张老三冲着老婆点了点头,老婆也会意地点了几点,接着就开始张罗着烧开水。躲在被窝里的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冒出了头,捂着嘴乐了,眉开眼笑。他们从被窝里拱出来,你拉我一把我扯他一下,兴冲冲地准备抢那个猪尿泡。
老婆的一大锅水刚烧得“洒洒”起,刘二已经把耗子结果了,倒提着进了家扔在灶火边,而后对表哥说:“快把血盆端进来吧,搁些盐搅搅。”看着猥琐干吧还有点可怜的死耗子,表嫂的心就是一紧,喂了一年这就杀了?张老三叹了一口气说了四个字:醉死梦生。
刘二真是一个好屠夫。他在猪的一条后腿上拉了一个口子,用那根小拇指粗细的捅杖顺着口子戳进去,随着右手的上下晃动,那根光秃秃的捅条头把皮肉分离,在猪的肋下游走着。刘二捅得十分小心,生怕稍一使劲给捅穿了。在确认已经捅到位后,拉出捅杖从炕上的一堆破棉絮中揪出一卷烂棉花,塞在了猪脖子的刀口上,然后把嘴对着猪腿上的口子使劲地吹,边吹边在死猪身上擂打,吹吹停停,打打再吹,不一会儿就把耗子吹得滚瓜溜圆,身上的毛一根根炸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刺猬。他找了一根细绳扎紧了猪腿上的刀口,腾出右手抹了一把粘在嘴上的血,让表哥把一个小木梯子搭在了冒着白烟的锅口,还是倒提着把耗子平放在木梯上,取过舀水的瓢,从锅里一瓢一瓢地舀上滚烫的开水,又一瓢一瓢地倒在耗子的身上。浇了一面翻过那一面再浇。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耗子湿淋淋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接受着刘二热情而庄严的洗礼,眼睛连眨一下都不眨,似乎还有点愤怒。
“瞪什么瞪,还不赶快到阎王爷那里报到?但愿你下辈子别转生成猪,也别转生成人,人活得比你们猪还累。”刘二满头大汗地对着死猪咋呼着,而后从自己的破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钢制的刮子,在耗子身上一下一下地刮起来,猪毛一片一片地掉落,就那么三下五除二就把本来不多的猪毛扒拉了个精光。耗子立即赤条条裸露在那里,没有羞涩没有尊严连脸都不红一红。煺干净后,张老三给他装了一锅旱烟,点着了递过去。刘二摇了摇头,仍然按程序干着自己的活儿。他把猪提起用钩子勾住了后腿,在张老三的帮助下吊在了家里的中檩上,泄下了猪头,顺着当肚熟练地拉开一道口子,接着把手伸进猪肚子里,心肝肺肠肚一件一件地往外掏着。若是一头大肥猪,他会用刀子切割,可这只耗子猪实在是带不起刀,刚才捅那一刀时,刘二甚至想着可以直接用指甲就能把它掐死。他就那样一拽一拽地,把耗子猪的五脏六腑倒腾到了案板上。
孩子们眼巴巴地等着那只尿泡,他们悄悄地争吵了一会儿,最后达成了一个协议,按照小三、二弟和大哥的顺序,每人只玩半天,之后交给爹去装旱烟。张老三最最关心的是那副肠子,当刘二从猪肚子里往外掏的时候,他屏住呼吸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着,生怕掉到地上,还怕撕扯出一个窟窿来,更怕肠子上长出让人心烦的肉豆子。耗子大爷还算是够意思,一副肠子光光涮涮连个褶子都没有,张老三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咕咚”掉回了肚子。
刘二用砍刀把耗子劈成了两扇,把猪尾巴镟下来丢给表嫂说:“该打整的都打整好了,剩下的活儿你们收拾吧,回去睡觉了。”三嫂说:“把槽头肉镟了。”刘二哈哈一笑说:“那点肉还是留给孩子们过年吧,那个啥,把那个猪尾巴给我留着,啥时候炖杂碎一块炖上,我过来和表哥喝两盅。”
送走了刘二,张老三一门心思地打整着猪肠子,他从木盘子里取过一根筷子,把倒了粪的肠子一节一节地翻到筷子上,轻轻翻出了头儿,顺着相反的方向慢慢地往回撸,直至把整套肠子都翻腾好,接着放在盆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起来。要是自家吃,会放一点碱面,使劲地揉。可这肠子是要卖到供销社的,上了碱面就会泛黄,人家还以为是病猪呢。万一拒收那两元钱不就泡汤了。
张老三把肠子洗干净,用一根绳子整整齐齐地穿好,吊在了堂屋的檩条上,村里的猫多,闻着了荤腥会来偷吃的。折腾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半夜了,孩子们早已进入梦乡,老三俩口子简单地洗了洗手,拉灭了灯睡了。
让张老三始料不及的是,转天上午他刚起了床,公社的税务员老冯就上门了。老冯先是瞅了瞅猪圈,而后慢文慢武地进了家。老冯是第一次进这个一堂一屋的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也不像安着玻璃窗户的人家亮堂,黑咕隆咚的深一脚浅一脚,哪有一点要过年的意思。他没想到,张老三的日子会过成这样,看样子喂那几口人都困难,把猪喂成了耗子就没什么稀奇的了。再说,那头耗子也就一笨猪,品种差,就是喂多好也成不了个大气候!
张老三呆住了,老婆也呆在了那里。昨天晚上刘二教导他们的话,如一股青烟遭遇了一个旋风,“呼”地一下就没了踪影。
“来啦?”张老三问。
“来啦?”老婆也问。
老冯板着脸一句话不说,屋里屋外四处张望着。
张老三俩口子这才回过味来,他们不知道是如实报告杀猪好,还是听刘二的话,告诉老冯耗子是生病死的。还没想好如何说,张老三的脸红了老婆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的心“咚咚咚”地蹦着,过元宵节擂鼓一般。
“老三,猪死啦?”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冯开了口。
“嗯嗯嗯,不不不。”张老三本想就坡下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死啦,是死啦、昨天晚上死的。”老婆害怕张老三说出真话,赶紧接过老冯的话茬说。
“不是的,不是的。”
张老三正要纠正老婆的话,老冯慌忙接过话头问老三:“猪没死了怎么不在圈里呀?死了就是死了嘛。”三个人又沉默了一阵,老冯接着说:“一看你那耗子就是头病猪,死了也就算了,再喂下去也长不了二两。”
张老三不知说什么好。老冯征税他是见过的,钉是钉铆是铆,就连支书家养几只羊,还不是照样纳税,连个钢锛儿都少不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支支吾吾的,很明显老冯是在帮着自己掩饰杀猪的事实。张老三也不痴不呆,老冯的话外音他早听出了,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看着老冯。
“看什么,不认识?你那猪病死了好,若是杀了连那两元屠宰税都不值。”老冯笑了笑。
张老三彻底明白了,他赶快让老婆烧开水,并把自己的旱烟袋拿过来,颤抖着手装满了烟,点着后用棉袄袖子擦了擦烟袋嘴,递给老冯。老冯接过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他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盒“握手”,扔给了老三说:“过年了,拿去抽吧。”
老冯抽完那袋烟,站起身要走,张老三俩口子说啥也要留他吃饭,老冯还是走了。临出门时说:“开了春我给你联系一头巴克夏,那家伙长得快出栏快,赔不了。”
转年开春,老冯真的在县良种站为张老三买回一头巴克夏,据说猪仔钱也是老冯垫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