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小小的，如席篾签儿挑出的一道缝。有人当面讥嘲，犟嘴：“牛眼比铃铛还大，看不见地头。鹰眼倒小呢，你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其实，眼神真的不济，不承认罢了。试验他，小学老师白墙钉子上，用铅笔划一圆圈，问是什么？铁丝呗，弯着手指头一勾，什么都没有。人们快乐的大笑。推着木轱辘小车，吱吱呀呀吱吱呀呀，引得狗叫。海铺里推盐，西山上倒柿，赚个脚力钱。伙伴们打趣他，明明上坡，喊，下坡了。脚步放松，一停，拱不上去了。明明下坡，说，上坡了，使劲。蹬蹬蹬，跟头趔趄攥不住把，车子翻掉了。那年修水库，夜里说梦话，“宝，宝，脚篓里有柿子，看熟了没”大伙一瞧，哇塞，柿子金黄，又大又软。大家你一个我一个嘬着吃了。白天纳闷，你们能掐会算，藏得好好的，怎么就知道呢？

土地法大纲公布，有人介绍加入组织，明着问，什么好处？分房子分地。一拍胸脯子，入入入入入。合作化，犁耙绳套归了公，一把鞭子也不留。吃食堂，土改果实一张饭桌搬出去，食堂散了找不回，让人斧子一抡劈吧了，早就钻进了熊熊的炉膛。弄得夏天吃饭趴锅沿，冬天瓦盆上盖帘当桌子，不稳当，洒粥的时候不少。

还记得背九大党章。那是秋天的黄昏，砍了的谷子码成摞，队长让他看谷茬，不许人拾。家家缺柴，须会计一家一户分好了，一块拾。夕阳残照，他倚着谷摞，展开袖珍的红本本，一字一顿的念。沙哑的嗓音在飒飒秋风中回响。

“中，国，共，产，党——”

停顿。

抻一抻嗓子，接着念。

“由，无，产，阶，级，先，进，分，子，所，组，成——”

打草的孩子围成圈，像看变戏法的。仰着一个个小脸，看他细小的眼睛塌陷的鼻梁，还有抬不起的额头，额头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双手捧着，眼睛贴上去，贴上去。结结巴巴的声音，仿佛晒场豆荚的爆裂，一个字，一个字，在他嘴里蹦出来。

“是，领，导，无，产，阶，级，和，革，命，群，众，对，于，阶，级，敌，人，进，行，战，斗，的，潮，气，蓬，勃，的，先，锋，队，组，织——”

仅仅这一段，学了三个月，还没背下来。吭吭哧哧，比背一筐土还累。潮，应该是朝阳的朝，他理解成潮气了。嘻嘻，小学生听出来了，相互捅捅胳膊肘，却没有纠正。就让他心里涨潮吧。

珍宝岛开仗，备战备荒掀高潮。民兵白天黑夜挖地道，修防空洞。氛围之下，他满嘴起泡，几天几夜不能入睡。妻子问，有吃有喝，天天唉唉捉摸什么呢？他的神情，俨然以天下为己任，“我捉摸，我捉摸，咱们中国，怎么防备苏联的原子弹。”妻子不知原子弹啥玩艺？他解释，比筲桶还粗，胳膊搂不过来，天上一扔，地下炸出水泉。吓得女人直哆嗦，这么大家伙砸到房顶上，俺娘哎，俺娘哎，你说怎么着？你说怎么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怎么着也没怎么着。

就责任了田。拖拉机嘭嘭开了，摩托车呜呜响了，盖子虫似地小车也哧溜哧溜跑了。那是别人。他还是一顶草帽，一把镰刀，牵着一头毛驴。去晒日头，去迎风雨，去割草上的露水，去背坠落的夕阳。村头，老槐树下，组织委员等他归来。吆喝，“交党费。”他背着沉沉的草筐，牵着驴，嘴里嘟哝，“哪有哇，哪有哇。”在贴身的衣袋里摸索。掏出一张是角票，掏出一枚是镍币，连一个五角的铜色都没有。组织委员肠子似被揪了一把，一摆手，算了，算了，我给你垫上吧！大步流星而去。

不远处，包子刚出锅，扑鼻香。被香味吸引，他转过身，数一数省下的钱，呵呵笑了，我买两个包子吧。

此人是谁呢？辉哥。印象特别清晰。经常被捉弄，却很快乐，却很有趣。虽然走了多年，他的一颦一笑，仍然徘徊在小村的记忆里，不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