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双手握着铲，一铲一铲地铲脚下的泥土。泥土里被铲出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坑里没有水，一个影子像座桥梁似的跨过坑，落在方正的身上，挡住了那火辣辣的阳光。方正直起腰来，看了看身上的影子，又朝前看去，一个高瘦的身影伫立在眼前。

方正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液，说：“爷爷，你回去吧，别来这儿。”

“别白费劲了，这些活你干不了。”爷爷喘着气，声音显得很虚弱。

“不，我干得了，一定能干得了。爷爷，你的病还没好，快回去吧。”方正说着弯下腰，又握起铲铲地上的泥土。

爷爷定定地站着，脸上满是无奈。

方正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是爷爷一手将他拉扯大的。爷爷没什么手艺，整个人只有一身蛮力。为了生活，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山上替别人栽树了。爷爷没想到，这一栽就是几十年，方正就是靠爷爷栽树换取钱来过日子。起初日子过得还不错，方正有漂亮的衣服穿，有饭吃，能上学。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段时间，爷爷因过于劳累，病倒了。

失去了爷爷这一顶梁柱，方正的生活很快陷入窘迫中，最令方正难过的是，他将面临失学，以及受到死对头狗二的嘲笑。方正不想失学，不愿做个像爷爷这样文盲的人，不愿一辈子呆在深山里，他要继续读书。长大后，他想做过有用之才，以报答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只是，读书要交学费，他哪有钱交学费？在村子里，凡是能上学的孩子的父母都上山替别人栽树，他们靠栽树换钱过日子。方正想，我也去栽树。

方正认为自己已长大了，能独立了，他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来撑起这个家，不让这个家因一时失去爷爷这一顶梁柱而崩溃。爷爷已经老了，不像当年那样身强力壮了，他必须担当起对爷爷照顾的责任。

“孩子，你还是快回去吧，别白费劲了。你要是想上学，爷爷会想办法的。”爷爷劝说道。

方正看到爷爷仍站在那儿为自己挡去太阳光，心里的感情是复杂的。“不，我一定能做成的。你快回去吧，爷爷。”方正说。

爷爷看着方正那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长叹了口气。然后，爷爷的影子就慢慢的从方正的身上和坑里拉回，直至消失。

方正弯着腰，不停地铲脚下的泥土，几乎进入到了忘我的境界。直至天黑下来，他肚子饿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天空见不着太阳，一片阴暗，有下大雨的迹象。方正没有因这坏天气而退缩在家，他仍像以往一样，早早地起床，扛着铲上山栽树。

这天，方正没有看到爷爷来，但狗二却来了。狗二穿着白衬衫，脸上是一副得意的神情，看着方正有几分傲慢地说：“你还真想上学？”

“不关你的事！”方正头也不抬地说。

狗二又说：“还有两天就开学了，难道你还想在这两天内把山里的树栽完，再领钱去交学费不成？”

方正只顾着铲泥土，没理狗二。

“别白费劲了，就是你爷爷都不行！”

狗二等着方正抬起头来看自己，并回答自己的话，但是，方正始终低着头，没有说任何话。狗二只好没趣地下山去了。

狗二走后不久，天空便雷鸣闪电地下起雨来了。方正没有赶回家去，也没有找个地方躲雨。方正仍低着头铲山上的泥土。也不知铲了多久，突然，一声巨响，山上现出一个最大的坑，坑里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方正昏沉睡了两天，在昏睡的过程中，他梦见了一位老人在山上铲土。在老人的身后是一个个坑，坑里栽了树，老人很吃力，几乎每铲一小堆土就要直起腰来喘几口气，可老人很认真很努力，天黑下来也不回家去。

老人干了一整天，身上的力气似乎全都用完了，连站也站不稳。风儿轻轻一吹老人就后退了几步，正要倒下去时，一双有力的手却扶住了老人。扶住老人的是位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老人看了看这位少年，说：“幸亏你来了！”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没有说话，拿过老人手里的铲就拼命地铲泥土。

白衬衫少年铲土，老人就栽树，两人很认真，也配合得很默契。老人见少年不说话，又说：“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方正要上学，我来帮他。”少年说。

老人看着少年，眼睛湿了。

老人和少年在山上干了两天两夜，终于，整个山就只剩下一个树坑了，这时的老人累得连站也站不起来，只能躺着喘气。少年也很累，可他仍拿起最后一颗树向最后一个坑走去。树坑位于山顶，旁边就是悬崖峭壁，少年爬上去栽下树苗，要回时，左脚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倾，就坠了下去。下面是看不到底的山谷。

老人大声地哭，却喊不出话来。

方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在方正的身旁，还躺着爷爷，方正喊爷爷，爷爷微微地睁开双眼，手指向外面，嘴唇动了动，方正听不到说什么。方正跳下来，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跑出屋子，眼前的那座被树苗装点得青绿青绿的山让方正又惊又喜。

爷爷，我能上学了！方正大喊着冲回到房里。

只是，爷爷已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泥泞的小路上总能看到一位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少年。人们每当问起这个少年最愧疚的人是谁时，少年都会说是爷爷和自己的死对头——狗二。